薛今朝身著緋紅緞袍朝服，廣袖袖邊並著緙絲暗紋，霽月清風與威勢並重的模樣，顯然是剛剛下朝過來。
他正端坐在書案前，見到薛雁推門進來，他眉頭微挑，不動聲色地將手中毛筆擱在筆山上。
薛雁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薛今朝，愣了愣，卻還是端正行禮，「見過薛大人，不知薛大人在此，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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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今朝起身，一邊用旁邊放著的濕帕擦手，一邊道：「世子妃有禮。」
他的視線在她提著的食盒上轉了轉，「是給之昂送吃食麼？」
「是，」薛雁硬著頭皮進來，「我聽門外的護衛說他在這裡才來的，沒打擾薛大人和世子議事吧？」
「無妨，他去後面書閣尋個卷宗，很快便來。」
書房內的空氣有些凝滯，薛雁本就覺得薛今朝是個極其危險之人，若無事根本不想在此與他獨處久留。
於是道：「既然薛大人和世子有事，那我就不多加打擾了，勞煩待會兒告訴世子我來過就行，告辭。」
她提著食盒就要離開。
被薛今朝喚住，「世子妃既是來給之昂送吃食，為何不將食盒留下？」
薛雁一怔。
她原本想趁他不注意離開，不曾想被他點破，於是只能訕訕笑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
她將食盒放在几案上，薛今朝的冷倦的聲音隨之響起，「不知世子妃替世子帶了什麼？」
「我見世子近日事忙，就讓小廚房燉了枸杞豬肝湯，最是養肺明目。」薛雁道。
薛今朝聞言點點頭，「不錯，以前我看書累了，家姐也會替我燉這道湯。」
薛雁只覺得頭皮發麻。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他們關係決裂之後，她便再也沒上手做過。
薛今朝為何要與她說這些，跟現在的她有什麼關係麼？
於是只能低著頭隨聲敷衍，「大人的姐姐對你可真好，她現在正在薛府，應該有時間幫你煮吧？」
薛今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她失憶，已經做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那真是可惜，」薛雁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好，」薛今朝應下，又忽地開口，「我可以嘗嘗麼？」
他已經走到几案旁，打開了食盒蓋子。
薛雁正要離開的腳步頓住，後背冒起一層冷汗。
「這是我特意吩咐人為世子燉的湯，恐怕不妥吧？」她怕被察覺出端倪，不敢直接上手去阻止，只能勸阻道。
薛今朝如今身為當朝首輔，卻連自己學生的湯都要搶。
說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嗎？
薛今朝唇角扯起冷淡的笑，那笑卻只浮在表面上，像是套了層寡淡的外殼。
「無妨，我與之昂不分彼此，正好我下朝也餓了，勞煩世子妃再讓小廚房替之昂送一份過來。」
說話間薛今朝已經將裡面的湯盅取了出來。
揭開湯蓋，一股濃香撲鼻而來，讓薛今朝有一瞬間的怔忡。
前些日子在街上碰到那個戴帷帽的女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縉雲多方查探之下也沒有絲毫結果，即使派人跟著裴寂，也沒在他身邊出現過。
被自己帶回去的那個食盒，無論他用了多少冰塊保存，裡面的菜也都已經變得酸臭，不能食用。
就如同他的阿姐，義無反顧地離開他。
可如今，這股熟悉的味道又鑽入鼻腔，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薛今朝盯著那碗湯出神，端起來就要嘗。
但薛雁哪裡會讓他如願？
她也顧不得什麼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扯得薛今朝端著湯碗的手一歪。
猝不及防之下，只聽「砰」一聲脆響，薛今朝手中的碗脫手而出摔落，湯水灑了一地，香濃的湯味在書房內四散。
薛雁在湯水四濺的瞬間就跳開，看著地上的狼藉鬆了口氣。
抬頭卻撞進了一雙冰冷毫無暖意的鳳眸中。
她渾身一顫，像是被陰冷的毒蛇給盯上，讓她心底止不住地發沉。
薛雁強忍著被他盯住的不適感，僵硬臉上擠出一抹笑，「這湯剛剛燉出來還燙著，我本想提醒薛大人小心些，沒想到竟然打翻了。」
「實在抱歉是我莽撞，我這就下去吩咐廚房再重新燉一份上來。」薛雁硬著頭皮說完，打算直接離開。
然而還沒來得及邁步，手腕就被一隻清瘦有力的大手握住。
薛今朝那頎長挺拔的身形欺上來，如玉如竹，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力。
「世子妃為何不敢讓我喝那碗湯？」他雖然在問她，語氣卻是平靜而篤定的，「你在怕什麼？」
薛雁心臟突突直跳，「薛大人說笑了，一碗湯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是啊，不過是一碗湯，」薛今朝逼近一步，幽深視線盯著她，似乎能穿透她的皮囊看進靈魂深處，「就能讓世子妃這般緊張，是湯中放了什麼，還是只是因為，不能讓我喝到？」
這位世子妃反常的舉動實在太多，讓他疑竇叢生。
無論是尋常習慣的小動作，愛吃的口味，偶爾看向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還是今日這道熟悉的湯。
以及那隻叫鐵錘的狸奴。
都與記憶中那人的身影重疊。
「你到底是什麼人？和她又有什麼關係？」他捏著薛雁的手漸漸握緊，幾乎要將她捏斷。
那雙往日裡平靜無波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鳳眸，此刻暗流涌動，似乎要掀起無邊的風浪。
理智告訴他，薛雁已經死了，所有人都替代不了她。
可現實中卻有這麼一個人擺在他面前，容貌身形聲音都完全不同，卻仿佛是薛雁復生在了一副陌生的軀殼中。
這樣的想法讓他眼尾猩紅，胸膛劇烈起伏，急需找到一個答案。
薛雁被他迫近的身體和逼問壓得喘不過氣來。
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來的是誰不用多猜。
她當機立斷後退幾步，踩上了剛剛灑落一地的湯水上，腳下一滑，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