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的伏擊比林陽預想的更利落。
他帶人在黑熊嶺北麓選了一處兩崖夾峙的窄谷,谷底只有一條碎石路,兩側崖壁陡峭,頂上堆著幾十塊磨盤大的滾石。
安親王的押送隊伍進了谷道中段之後,周大勇一聲令下,滾石從兩側同時推落,把前後谷口堵得嚴嚴實實。
押送隊的領隊將領拔刀下令強沖,周大勇又把最後三罐火油砸在堵路的滾石堆上,一道火牆騰起來,把沖在前面的騎兵逼了回去。
林陽率隊從峽谷上方壓下來的時候,押送隊的陣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弩刀營居高臨下,十字弩一輪接一輪點射,押送士卒成片倒下。
那名金甲蠻人催馬朝山坡上沖,想從側面突圍,被林陽一箭射中馬腿,連人帶馬滾落坡下,被隨後趕到的馮三章帶人按住捆了。
林陽沖入押送隊伍中央的時候,那輛馬車還停在谷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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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鎖著一個人的雙手和脖頸,把他牢牢拴在車欄上。
那人比林陽想像的更年輕,瘦削得厲害,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和淤青,顴骨高高凸起。
但他的眼睛確實極亮,在滿臉血污里像兩點燒著的炭。
他鎖骨下方有一道極深的舊疤,橫貫左胸,是刀傷,跟郭真身上那道一模一樣。
唐安看見林陽身上黑風堡的甲冑,嘴唇動了一下,開口第一句話是:「郭真還活著?」
林陽一刀斬斷鐵鏈,鐵環嘩啦啦散落在碎石地上。
唐安雙手一松,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林陽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唐安站穩之後,抬起那隻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從貼身衣縫裡摸出一塊被血浸透的布片,遞到林陽面前。
布片疊得方方正正,雖然被汗水和血水反覆浸透,但裡面的墨跡沒有洇開,上面畫著半幅兵符印信的拓樣,紋路清晰可辨。
「另一半在郭真手裡。」
唐安說,「兩半合在一起,就是當年假軍令的完整證據。」
林陽把布片接過來收好,架著唐安往谷口方向撤。
身後押送隊伍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北段被火牆和滾石堵住的護衛騎兵還在試圖清路,但短時間內過不來。
南段的押送士卒大半被弩箭射翻,剩下的人丟下兵器蹲在地上。
金甲蠻人被五花大綁押在路邊,嘴裡塞著一塊破布,眼睛瞪得通紅。
林陽沒有在谷中停留,帶著唐安和俘虜原路返回。
隊伍走出黑熊嶺北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唐安騎在馬上,身子伏得很低,但一直沒有躺下去。
他偏著頭看南面的方向,看了很久,才開口問了一句。
「我爹還活著?」
「活著,秦子衿在白河原撐著,用紅蓮鹼母液壓著毒,還能撐三天。」
唐安沉默了一息,攥著韁繩的手指收緊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但咬字很清楚:「安親王派去白河原殺我父親的刺客,不止一批,第一批是下毒,第二批已經混進了唐寧的親衛隊。」
林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勒住馬,轉頭看著唐安。唐安靠在馬背上,臉上那層血痂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眼底那點光沒有滅。
他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字字清楚。
「我在北蠻大皇子那裡聽到的,北蠻大皇子的人跟安親王之間有密信往來,其中一封提到了白河原的第二批刺客,第一批下毒的是馬東熙的人,失敗了,第二批是安親王直接派出去的,偽裝成邊軍潰卒,混進了唐寧收攏的殘兵里,大皇子的人說那批刺客一共三個人,領頭的姓鄭,原來在安親王府做過護衛。」
林陽攥著韁繩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
唐寧在白河原收攏殘兵的時候確實補了一批人進去,那些人多是從潰散的邊軍隊伍里跑出來的,身份混雜,來不及一一細查。
如果安親王的刺客混在裡面,唐寧身邊的親衛隊裡就藏著三把隨時可能出鞘的刀。
他雙腿一夾馬腹,朝南面催馬加速。
唐安伏在馬背上,沒有再說話,但那雙極亮的眼睛一直盯著南面白河原的方向。
隊伍在暮色里疾馳,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連成一片。
林陽一邊策馬一邊在心裡算時辰。
從黑熊嶺北麓到白河原,快馬一天半。
唐安身上有傷,可能還要慢一些。
但秦子衿只剩三天,三天之內他必須把人帶到白河原,把兵符拓樣交給唐千重,再把唐安說的那三個刺客找出來。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唐安。
唐安伏在馬背上,那件破舊的軍襖被風吹得翻卷,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舊疤和新傷。
他閉著眼,呼吸很淺,但嘴角那層笑意還在。
被關了兩年,從黑石地牢里拖出來,押著走了幾百里草原,渾身是傷,可他竟然還在笑。
「你笑什麼?」林陽問。
唐安睜開眼,偏過頭看著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我在想我妹妹,她小時候最怕黑,晚上睡覺總要留一盞燈,我走的那年她十六歲,我答應她打完仗就回去,一走就是兩年多。」
他停了一下,看著南面越來越暗的天際線。
「她還在等我回去。」
林陽沒有接話,催了一下馬腹,隊伍朝南面更深的夜色里疾馳而去。
身後的黑熊嶺北麓漸漸縮成一道模糊的山影,再往北是草原,草原盡頭是狼烽口,狼烽口後面是大皇子和安親王之間的爛攤子。
但那些都暫時被甩在了身後。眼下最要緊的是白河原,是唐千重,是唐寧身邊那三個刺客。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斥候從南面折返回來,帶來了白河原方向的最新消息。
秦子衿的信鴿剛到,信上說唐千重的毒比預想的惡化得更快,母液已經壓不住了。
她換了一種更強的藥劑,但副作用很大,唐千重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
信末還有一行字,唐寧的親衛隊裡最近多了幾張生面孔,她察覺有些不對勁,但查不出具體問題。
林陽把信看完,折好收進袖中。他抬頭看了一眼南面的天際線,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天際邊緣一線灰白色的微光。
他催了一下馬腹,隊伍朝白河原方向繼續疾馳。
唐安跟在他旁邊,伏在馬背上,那雙極亮的眼睛一直望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