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什麼?」
「賭下毒的王八蛋今晚在吃酒慶功。」朱珠反手勾住賀連霄粗硬的手腕,指尖在他脈搏上輕輕按了按,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篤定,「味道是對的,防腐劑里摻了鞣酸和工業燒鹼,只有西郊皮革廠的廢料庫里有這批廢藥。」
賀連霄替她擦手的動作一頓,黑眸沉了沉:「西郊皮革廢料場?馬保國的表弟正好在那兒當後勤科長。」
「瞧瞧,線頭不就搭上了?」朱珠冷笑一聲,借著男人的力道站起身來。
她揉了揉發酸的細腰,嬌嗔地橫了他一眼:「今晚陪我跑一趟省城,敢不敢,賀團長?」
賀連霄將髒手帕塞回兜里,站直了身子,寬闊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住。
他低頭審視著自家媳婦眼底閃爍的機敏光彩,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挑了一下,大手順勢攬住她的後腰,將人往懷裡收攏了半分。
「你指哪兒,老子打哪兒。」
「走,換衣裳去,穿這身呢子大衣鑽林子,掛爛了你又該心疼好幾天。」
朱珠被他攬著腰往回帶,嘴裡小聲咕噥著:「還不是你挑的料子貴,扯布的時候眼睛眨都不眨,我能不心疼?」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賀連霄沒接這句茬,腳底下步子邁得又大又穩,扯著她進了裡屋,從炕櫃底翻出兩身半舊的粗布夾襖。
那是早年在戈壁放羊穿的勞保行頭,洗得褪了色,肘子和膝蓋處還打了平整的黑布補丁。
賀連霄利落地扒掉呢子常服,露出裡頭套著的緊身白背心,後背肌肉塊壘分明,橫著兩道淡紅色的舊槍疤。
朱珠把長發編成兩根麻花辮塞進棉帽里,轉身看見男人光著膀子套夾襖,順手拍了一把他的結實後背:「皮糙肉厚的,也不嫌凍得慌。」
賀連霄手扣著紐扣,垂眸瞧著媳婦收拾妥當的小臉,抬手把她棉帽的護耳拉下來系在下巴上,粗硬的指頭刮過她泛紅的下頜:「戈壁的風颳臉,繫緊點。今晚要是抓不著狐狸尾巴,明早全縣的唾沫星子能把廠門淹了。」
「抓得著,跑不了。」朱珠把棉手套揣進兜里,拉開門栓,「走,別耽擱工夫。」
天色徹底黑透,西北的夜空翻滾著鉛灰色的厚雲,連顆星子也瞧不見。
那輛沒掛任何軍牌的北京吉普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一路往西開,車燈罩上蒙著兩層黑布,只在車輪前投下兩圈發黃的暗光。
荒郊野嶺里除了呼嘯的夜風,到處都是乾枯的駱駝刺和半人高的乾草甸子。
吉普車晃晃悠悠顛簸了半個多鐘頭,在距離西郊廢料場還有兩里地的背風土坎後頭停穩。
賀連霄關掉車鑰匙,發動機嗒嗒的餘溫隨著冷風散去,四下里只剩風颳過野草的嗚嗚聲。
「前頭兩百米有暗樁。」賀連霄身子微微前傾,視線越過擋風玻璃,掃向廢料場外圍的一排歪斜楊樹,「馬保國派了人守路口,抽著旱菸袋,菸頭火星明晃晃的。」
朱珠推開車門,雙腳踩進鬆軟的凍土裡,冷風兜頭灌過來,吹得棉襖下擺直撲騰。
「讓他守著去,大路走不得,咱們走旁門左道。」
賀連霄跟著跨下車,隨手掩上車門,寬厚的身板擋在迎風面,長臂自然地把朱珠往懷側帶了帶:「荒草灘里藏著狐狸洞,坑窪多,腳底下留神。」
朱珠任由他牽著手腕往前邁了幾步,順勢停在一處乾涸的排灌渠邊上。
她轉過身,抬手拍了拍賀連霄的胸口:「老賀,在這兒站著別動,也別出聲。」
賀連霄停下步子,眼底有些不解,卻沒多問,單手扣在皮帶銅扣上,挺拔的身形立在土坎邊上警戒。
朱珠往溝渠深處走了十來米,避開土路上的視線。
她立在荒草叢中,雙手在棉襖袖管里掐了個簡單的法訣,舌尖抵住上顎,喉嚨深處吐出一串極細微的嗚咽聲。
那聲響既像剛滿月的小豬哼唧,又像是深山老林里走獸求偶的共鳴,平平整整地在寒夜裡盪開,普通人的耳朵聽不見分毫,但方圓十里以內長毛的畜生卻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到兩炷香的工夫,漆黑的草甸子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踩草聲。
賀連霄神色一變,右腿後撤半步,手掌下意識按向後腰別著的配槍。
「別掏傢伙,是自己人。」朱珠扭頭沖他招了招手,唇角帶著幾分得意。
枯草叢被撞得嘩啦亂響,七八道乾瘦矮小的黑影從土坑裡鑽出來。
那是附近村子裡的流浪野狗,平日裡連塊爛骨頭都搶不著,此時卻全都低眉順眼地圍了過來,肚皮貼著凍土,喉嚨里發出溫順的咕嚕聲。
領頭的是一條缺了半隻耳朵的老黃狗,渾身泥污,瘸著左前腿,小心翼翼地湊到朱珠褲腳邊上,伸出舌頭去舔她的棉布鞋幫子。
朱珠蹲下身子,摘了手套,在老黃狗凹陷的肋巴骨上順了順毛:「乖狗兒,聞聞這鐵片子上的爛肉味兒,領咱們找老窩去。」
她從兜里掏出白天用手帕包好的毒罐頭鐵皮,往老黃狗鼻子跟前遞了遞。
老黃狗使勁聳了聳鼻子,鼻孔里噴出兩團白氣,隨後仰起脖子,對著西北方低沉地吠了兩嗓子。
賀連霄站在三步開外,看著自家媳婦被一群野狗圍著,那些平時見人就咬的土狗此刻乖得像家養的小雞崽子,不由得抿了抿薄唇。
「它們……聽得懂你說話?」賀連霄走上前,踩滅腳邊的一根枯枝,目光在朱珠臉上打量了一圈。
朱珠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乾草葉子,挑眉笑話他:「小時候在老家跟著跑江湖的馴獸把式學過兩招,你當我和你一樣,除了騎大馬開槍啥也不會?」
賀連霄抬手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颳了一下,語氣硬邦邦的:「胡扯。回城再跟你算帳,上車。」
老黃狗嗷嗚叫了一聲,扭頭朝著背風的山樑下狂奔,身後六七條雜毛野狗踩著厚厚的黃沙泥緊隨其後。
賀連霄迅速拉開車門把朱珠塞進副駕駛,自己翻身上車,重新擰動鑰匙。
車輪壓過碎石子,順著野狗踩出的獸道一路摸索前進。
越往裡走,空氣里的風腥味越重,甚至蓋過了戈壁灘特有的土腥氣。
車子繞過兩道風蝕嚴重的土塬,前頭隱隱現出一片坍塌的紅磚牆。
那是一座十年前就停產廢棄的公社老磚窯廠,四周長滿了人高馬大的酸棗刺,幾扇生鏽的爛鐵門被鐵鏈子胡亂纏著,門縫裡透出黃豆粒大小的煤油燈光。
老黃狗趴在磚窯側面的亂石堆後面,回頭衝著吉普車的方向低聲嗚咽了一聲,隨後帶著狗群四散蹲守在荒草叢裡。
「就是這兒。」朱珠推開車門,腳尖剛沾地,就被濃烈的腐肉臭味沖得乾嘔了一下。
那股氣味摻雜著硫磺、生石灰以及皮毛漚爛的酸味,直往嗓子眼裡鑽。
賀連霄跨步上前,把她拉到身後,自己單手攀住殘破的磚牆豁口,兩腳借力一蹬,悄然翻上了兩米高的土坯牆頭。
他朝下一瞧,面部線條立刻沉得像結了冰的鐵塊,反手朝底下的朱珠遞出大掌:「上來,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