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鐵柵欄被推得咯吱作響。
人群里幾根粗木扁擔上下聳動,幾十號紅著眼眶的漢子和婦人踩在泥水裡,吼聲撞在廠房灰牆上,震得窗框發顫:「開門!讓管事的滾出來!」
「孫科長,你這鞋擦得挺亮,可惜地里長的東西不長眼,專挑髒地方落。」朱珠立在台階上,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
孫強從兜里掏出手絹使勁蹭鞋,麵皮漲成了豬肝色:「少逞口舌之利!朱珠,我最後通知你一次,交出所有帳目和原料庫鑰匙,全廠停產整頓!否則就是公然對抗省調查組!」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停產整頓?」
賀連霄往前邁出半步,魁梧的身軀把穿堂風擋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俯視著孫強,右手隨意搭在皮質武裝帶的銅扣上,指節粗硬:「紅旗廠現在掛的是軍委甲級保供單位的牌子,車間裡壓著前線三百萬份口糧的緊急調令。沒有司令部的紅頭軍令,你動一顆螺絲釘試試。」
孫強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賀連霄身上的硝煙味還沒散乾淨,那股戰場上養出來的威煞,壓得孫強兩條腿有些發飄。
但他仗著馬保國的撐腰,硬是咬緊牙關,扯著嗓子朝門外喊:「大伙兒都瞧瞧!當官的護著奸商,拿著部隊的名頭壓咱們老百姓!躺在搶救室里的可是親骨肉,他們這是要屈打成招啊!」
這一嗓子,直接給門外的火藥桶點了引信。
「砸進去!」
「不能讓這幫黑心肝的跑了!」
兩根扁擔照著鐵門上的掛鎖猛砸下去,鐺鐺巨響震耳欲聾,門衛老張頭嚇得縮在門房角落,臉色發黃。
朱珠拍了拍賀連霄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走回辦公室門口,從小胡手裡接過那本裝訂嚴密的厚帳冊,翻到最後一頁,反手亮在孫強眼皮底下。
「孫科長,睜大你的狗眼看仔細了。」
朱珠指尖點在紙頁上的朱紅印鑑旁:「紅旗廠出產的每一聽民用午餐肉,外殼鋼印都有專屬的七位溯源編碼。前兩位是車間號,中間三位是原料批次,後兩位是責任質檢員代號。」
她指向塑膠袋裡的毒罐頭:「你手裡那隻罐頭,底盤敲的鋼印是『03-408-12』。但我廠三車間根本沒有十二號質檢員,四零八批次也是後年才輪得到的規劃預留號。連檔案里都沒落字的東西,你從哪個茅坑裡撈出來的?」
孫強目光在那串數字上飛快掠過,腮幫子抽動了兩下。
這套暗記是馬保國找人仿刻的,本以為天衣無縫,哪料到這小娘們竟然在編號里藏了這麼深的玄機。
但他早有後手,脖子一梗,冷笑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底下人私設小金庫,用廢棄編號偷摸做出來的黑心貨?這叫管理混亂,以次充好!罪加一等!」
朱珠被他這副潑皮無賴的嘴臉逗樂了:「照孫科長這麼說,只要隨便找塊鐵皮刻上紅旗兩個字,吃死人了都得算我頭上?」
「事實就是孩子吃了印著你們牌子的肉進了醫院!」
孫強自知在溯源編碼上占不到便宜,立刻扯出紅頭文件擋在身前:「省衛生廳和經商局下了死命令,限你三天自證清白!三天之內拿不出真兇,我就請衛戍部隊來協助封廠!到時候,不僅你要蹲大獄,賀團長也免不了包庇的處分!」
說完,孫強把文件往台階上一扔,生怕再挨爛番茄,帶著兩名幹事夾著尾巴鑽回了吉普車裡。
車輪原地空轉,噴出一股刺鼻的青煙,飛也似地倒出廠區大院。
門外的人群見調查組撤了,情緒更激動,石頭泥塊跟雹子一樣越過牆頭砸進來。
「後勤連,列隊!」
賀連霄突然提氣大喝一聲。
廠房側門應聲拉開,兩排荷槍實彈的後勤連戰士邁著整齊的軍步跑出,黑洞洞的槍口雖朝下指著,但那排山倒海的陣勢,立刻讓門外的喧鬧窒息了下去。
「老鄉們!」朱珠拾級而上,站在高處,聲音清亮如鈴,「病房裡的娃娃要救,下毒的畜生更要抓!你們手裡拿的肉罐頭是工業廢鐵焊的,底縫發黑帶鉛毒,根本不是我紅旗廠的東西!給我三天時間,抓不到真兇,我朱珠自己去公安局投案,把我這廠子拆了給娃娃們賠命!」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沒有半點閃躲。
門外叫罵的幾個領頭漢子面面相覷,手裡舉著的扁擔慢慢垂了下去。
老百姓雖被挑唆,但看著朱珠坦蕩的神情,再看看邊上挺拔站立的解放軍戰士,心裡的邪火也泄了大半。
「三天!要是沒個交代,我們一把火點了這兒!」有人在後頭喊了一嗓子,人群這才罵罵咧咧地抬著傷員家屬往後退散。
風沙打著旋兒掠過空蕩蕩的院落。
賀連霄吩咐哨兵把大門重新落鎖,轉頭看向朱珠時,冷硬的面部線條才鬆緩下來。
他抬手去拂她肩頭落下的碎塵土,指頭碰了碰她的耳尖:「逞能。萬一有石頭砸過來,看你往哪躲。」
朱珠偏頭躲開他的手,眼角彎了彎:「有賀大團長當肉盾,我怕什麼石頭?連跳雷都壓得住,幾塊磚頭還能翻了天?」
「少貧嘴。」賀連霄嘴角扯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些許無奈。
朱珠沒再接話,她提起大衣下擺,快步走到剛才孫強站立的位置。
地上的水泥泥濘里,躺著被孫強嫌惡踩扁的一隻毒罐頭空盒。
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撿起那塊帶著鏽跡的鐵皮殘片。
指尖沾著油膩發黑的鹵湯殘渣,朱珠把殘片湊到鼻尖,小巧的鼻翼極輕地嗅了嗅。
腐肉的酸敗味極重,甚至帶著一股死豬發酵的腥臭。
但在這股濃烈作嘔的氣息深處,還潛藏著另一種極微弱、卻辛辣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苦澀中發焦,像是在生皮上撒了石灰和重鉻酸鹽,又混著一股子工業甲醛的悶味。
朱珠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深處翻湧的冷意。
凡人聞不出來,只當是肉臭。
但她本是豬精得道,對草木腥膻與各類皮肉氣味的分辨力遠超常人。
這種味道,全省只有一個地方能量產。
省城西郊,那座專給出口軍靴做皮革鞣製的西郊第二皮革製革廠!
用硝皮子的廢料防腐劑來醃製爛肉,遮掩死豬肉的惡臭,這幫喪盡良心的雜碎,當真是為了整死她,連底線都扔進糞坑了!
賀連霄走上前,看著她指尖黑乎乎的油漬,長腿一曲,單膝蹲在她身側。
他從軍裝內兜里摸出一塊洗得發白、角上繡著一顆紅五星的棉手帕,抓過朱珠的小手,仔細地替她擦拭手指上的污垢。
男人的掌心布滿老繭,摩挲在嬌嫩的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密的酥癢。
「髒得很,聞它做什麼。」賀連霄動作放得極輕,低聲念叨,「剛才那孫強沒憋好屁,這案子馬保國在後頭壓著,公安局未必肯全盤接手。」
朱珠任由他擦著手,身子微微往他結實的臂膀上靠了靠。
「老賀,咱們打個賭?」她仰起臉,杏眼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