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頭吃麵的我驚訝昂起腦袋:「咦爺爺,你也認識丹嫙姐姐啊?」
阿序把脫骨的雞腿肉夾進我碗裡,「是,我母親與您,是舊相識。」
我爺爺一時失魂落魄,身子往後一靠,重重倚在椅背上。
渾濁老眼攢出和煦眸光:
「那她、現在……還好麼?」
阿序嗯了聲:「還好,母親也還念著你。」
爺爺張了張嘴,意外追問:「她沒忘記我?她、還記得我的名字麼?」
「自然記得,六爻,還是她幫你取的名字。」
丹嫙姐姐……給我爺爺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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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今年都六十來歲了……
丹嫙姐姐真神啊。
爺爺看出我很好奇他與丹嫙姐姐的那些過往,便扶著竹椅扶手,熱淚盈眶地同阿序感慨道:
「六爻六爻,卜世間吉凶,算萬事衰旺。
我啊,本是城南殷家的老六,我媽只是個不入流的歌女。
百年前,這世道有過一段紙醉金迷的時期。
京城、金陵、海城,最流行靡靡之音。
興旺點的街巷兩側,隔幾步路就能看見一家酒館茶樓,茶樓聽評書,酒館聽大姑娘唱小曲兒。
有個比酒館茶樓更高級的地方,叫歌舞廳。
那裡面衣香鬢影,百花爭艷,年輕姑娘們個個身穿旗袍,卷著長發。
打扮得明媚艷麗,明眸紅唇,手裡捏著絲帕或摺扇,在麥克風前扭腰擺胯吟唱情歌。
那會子,有錢大老闆都喜歡去歌舞廳聽姑娘們唱情歌,有些貴公子追裡面的歌女,就像現在的土豪追女明星似的。
那裡面的女孩兒,有的一夜光靠打賞,就能賺個幾十萬。
不過,你們也聽出來了,那裡面不是正經地方,說白了,和古代高級一點的青樓差不多。
裡面所有女孩兒,都要聽從老闆的安排,去伺候歌舞廳的那些有錢常客,為歌舞廳籠絡客源。
但為了讓歌舞廳一直能在有錢客人面前保持神秘感,歌舞廳還會單獨豢養一批更優秀貌美的女孩,做蓮花歌女。
也就是古代俗稱的、清倌人。
這批歌女個個姿容絕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原本是歌舞廳專門為與達官貴人聯姻培養的。
她們其中不少人,的確成功嫁入頂級豪門或者軍方司令軍長家做了姨太太。
歌舞廳對她們的要求是,寧願不嫁,孤老終生,也不可下嫁。
誰若敢違反規定,不但要被割去舌頭劃爛臉,她想嫁的人也會遭到歌舞廳瘋狂報復。
我媽,就是蓮花歌女其中一員。」
爺爺自顧自地倒了杯酒,邊喝邊講述:
「我媽當時甚至還是蓮花歌女中的花魁。
原本歌舞廳老闆都已經給她鋪好了路,讓她去嫁京城殷家從政的殷五爺。
可惜,我媽卻看上了殷紅硯。也就是殷建國的死爹!
我媽和尹紅硯的初見,源於一場誤會。
說來也巧,京城首富殷家那位殷五爺名字也叫殷鴻焰。
只不過那位五爺是鴻鵠的鴻,火焰的焰。
與殷紅硯名字同音不同字。
那晚歌舞廳老闆約了殷司令過去喝酒聊天,說是喝酒聊天,實際上,就是想趁機撮合我媽與殷司令。
讓我媽與殷司令單獨相處,培養感情。
結果歌舞廳新來的小廝接錯了人,誤把在大廳善歌舞的殷紅硯當成殷司令,將他請進了我媽的房間。
那一夜,我媽認出了殷紅硯不是殷司令,但也對偽善假文雅的殷紅硯一見鍾情了。
打那以後,我媽每次被逼著和殷司令約會,都會在結束後偷偷去找殷紅硯。
兩人談了一年多的地下戀,甚至還在外面背著所有人有了個小家。
直到殷司令的手下撞破這件事,殷司令一怒之下再也沒來看我媽,歌舞廳那邊才察覺出不對勁,暗中派人調查了這件事。
一查就查出,我媽與殷紅硯暗通款曲……
那時的城南殷家靠賣海鮮根本掙不到幾個錢,只虧得殷家老夫人來頭不小。
嫁進殷家以後,帶了不少嫁妝,還夠殷家子孫揮霍兩代。
歌舞廳老闆平日裡都是與京城這些真正的富商權貴打交道,自然是看不上處於坐吃山空的城南殷家。
老闆本來是要採取強硬措施分開他倆的,誰知,我媽那時候懷孕了。
一個精心培養的提線木偶懷上了別人的孩子,對歌舞廳老闆來說,就是這個木偶徹底廢了。
加上我媽那會子要離開歌舞廳的念頭也很堅定,我媽用自己賺來的全部積蓄,換歌舞廳老闆放自己自由。
我媽是歌舞廳老闆帶大的,真要打殺,那老闆也捨不得。於是後來歌舞廳老闆就想了個法子,我媽想給自己贖身可以。
但歌舞廳絕不會放過拐帶我媽的殷紅硯,不會放過臭賣海鮮的殷家。
殷家要想保住殷紅硯,除非、光明正大地抬八抬大轎來歌舞廳迎娶我媽。
最終,殷家迫於歌舞廳老闆的不斷施壓,只能硬著頭皮抬花轎來歌舞廳用娶正妻的排場,接我媽進殷家做二姨太。」
我一口接著一口塞香香的雞腿肉,「這歌舞廳老闆人還怪好的,讓殷家娶你媽媽,倒像是給你媽媽撐腰。」
爺爺借酒澆愁,嘆道:
「終究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孩,那老闆,肯定也是捨不得真對我媽下狠手。
我媽,沒有被歌舞廳割去舌頭劃爛臉。
相反,我媽出嫁那天,歌舞廳還熱熱鬧鬧地送我媽上了花轎,那場婚事,辦得整個京城人盡皆知。
歌舞廳嫁女,殷家娶親,兩邊都給足了排場。
但、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
歌舞廳是我媽的避風港,殷家那邊,可是我媽的刀山火海。」
「太奶奶嫁去殷家後,過得不好嗎?」我問。
爺爺搖頭,挑眉無奈道:
「何止不好……歌舞廳出來的女孩,就算是清倌,誰信呢?
一個沒有娘家倚仗的孤女,別說是殷家那種不積福德的家庭,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免不了會被婆家人打壓瞧不起。
當然,更讓我媽難以接受的是,殷紅硯那個小人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當初他與我媽在外面住,他每每做生意虧了本,都是我媽拿錢出來,幫他填窟窿,這才沒讓他老子找他算帳!
然而我媽嫁給他,成了他名正言順的二姨太后,由於家裡有殷建國母親那個母老虎正房太太在,殷紅硯平日根本不敢靠近我母親居住的小院。
加上我母親為了贖身,交出了自己的全部積蓄,殷紅硯在我母親手裡撈不到錢了,就連唯一該來見我媽的理由都沒有了。
殷家那些傭人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貨色,沒多久,我媽第一個孩子就因為母體營養不夠,流產了。」
阿序心情沉重的低嘆。
「我媽流產後,殷家老太太覺得我媽晦氣,覺得我媽是在歌舞廳待久了,和太多人廝混傷了身體底子才懷不住孩子。
就藉機發難,把我媽趕去了殷家後面的破雜物房裡住。
宅子裡一日三餐也不給我媽送了,只給了我媽兩塊菜地,讓我媽自給自足。
我媽流產半年後,殷家老太太病重,眼見自己時日無多,就給殷紅硯又娶了兩個女傭人做三姨太四姨太。
這兩個姨太太肚子也爭氣,一年後給殷紅硯生了兩個兒子。
她們當年應該是想餓死我媽,但我媽憋著一口氣,活下來了。
那倆女傭人做月子,殷紅硯正房太太懷殷建國期間,殷家老太太病逝,殷紅硯那個混蛋想了我媽。
就來我媽的小屋,又用甜言蜜語哄得我媽和他過起了見不得光的二人小日子。」
我默默低頭吃麵。
這都能再續前緣。
太奶是真的戀愛腦啊。
「殷建國出生的第二年,殷家那兩個姨太太的孩子染上流感,全都沒保住。
恰好我媽懷上了我。殷紅硯大喜之下,把我媽接回了原來的姨太太小院住,對我媽百般寵愛呵護。
這份寵愛,持續到我媽臨產那個月。
殷紅硯那個畜生,和伺候我媽的女傭人搞上了。
我媽被他們氣到動胎氣早產。
生下我後,我媽成天鬱鬱寡歡……」
呸,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爺爺來來回回不知道灌了多少杯酒:
「我媽啊,就是把愛情看得太重,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傷。
我出生後,我媽每天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中,根本不怎麼管我。
我小時候在殷家靠和貓狗搶食,才勉強活下來。
四歲那年,我媽被家裡的幾個姨太太聯手陷害,背了盜竊家中名貴珠寶的鍋。
大太太直接下令,打死我媽。
那晚,下著雨,傭人的棍棒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我媽脊背上,我媽被打的內臟出血,口吐血沫。
我被人按在旁邊的雨地里,被迫親眼看著我媽一個大活人,被人打斷了氣。
我怨過我媽,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只是被殷紅硯辜負,只是失去了一個男人,就認為自己天塌了,要死要活。
別人誣陷她,她甚至沒有開口喊冤。
可、怨又能怎樣呢?
那時候,殷家大太太鬧得動靜那麼大,殷紅硯就在二樓的窗戶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都沒為我母親,說過一句話。
我母親死後,大太太還要把我母親的屍體扔亂葬崗里餵狗。
我護著我母親,就被大太太的人一起扔去了亂葬崗。
母親死了,她們直接不讓我回殷家了。
我在母親的身體旁哭了很久,天近破曉,我聽見了雨水打在油紙傘面上的噼里啪啦聲……
扭頭一看,就是丹姐。
丹姐撐著紅傘,伸手牽住了我。
丹姐把我帶回了流雲居,從那以後,我就在丹姐身邊做小跟班。
丹姐養了我二十年,可我最後卻為了復仇……背叛了丹姐。」
阿序聽罷,輕聲續道:
「你拿走了母親一樣重要的東西,而你又是母親親手帶大的,養育之恩大過天。
所以你才會欠下母親一輩子都還不完的陰債。」
我一怔,忙吸溜完嘴邊的一大口麵條:
「啥玩意兒!爺爺你欠的債,原來都是欠丹嫙姐姐的!
你幹啥壞事了!你是欠了神仙的債?
怪不得我在山神廟累得小命都快搭進去了,攢了這麼久的香火,每次查看陰債簿,簿子上你的陰債就像是無底洞似的……
我死活都還不完!
每回我都以為自己是差一步完美……敢情是我每次都在做夢啊!
你欠輪迴神陰債,能驚動山神廟親自向你索債,可見你欠的債絕非普通凡人那一丁點。
我就算是給山神廟打一輩子的工,攢一輩子的香火,也填不平你這無底洞啊——」
大爺的,早說爺爺你老人家欠的是輪迴神的債……
我就讓您老自己去山神廟打工還債了!
「皎兒,冷靜!」
阿序忙按住激動要去扯爺爺鬍子的我。
爺爺被我嚇得連人帶竹椅往後退上一大步,心虛咳嗽道:
「我、我那不是年輕氣盛不懂事嘛!」
我被阿序攬在懷裡,氣不打一處來地質問:
「你當年、到底對丹嫙姐姐做了什麼!快如實招來……不然你今晚就別想吃了!」
我作勢要去端他飯碗,他緊忙手快地先我一步端走雞湯麵,護在懷裡,支支吾吾道:
「我說、說還不成嘛!別搶我雞湯麵,家裡這些老母雞,我平時自個兒在家都捨不得殺!
皎皎,爺爺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小姑娘,要冷靜、淡定……
溫柔賢淑,遇事不慌。
你看看你,都離家三年了脾氣還是這麼大!
你這樣以後是會嫁不出去的!」
「你再說,今晚就誰也別吃了!」我氣勢洶洶地準備去掀桌子。
「好了!娃啊,我怕了你了還不成嘛!」
我爺爺端著雞湯麵,深呼吸,吸溜了一口鮮湯潤潤喉:
「我、拿走了丹姐的救命藥……」
我更氣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