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抱著他的碗，時刻防備著我掀桌，低頭懨懨道：
「丹姐雖然是神，但她遊走凡間用了凡體。
她主動進入輪迴道，帶著記憶，一世又一世地以凡人之身重生回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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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的神格還在、法力還在，可她的軀殼是凡人的。
所以她也會生病，受了傷，也會感到疼痛。
她身邊的追求者太多了，追求者一多，同性敵人便多。
三十年前，丹姐被人設計，誤食了一種劇毒，但好在丹姐手上有解藥，是枚仙果。
她中毒那會子，沒有跟身邊任何人說，我不知道那枚仙果是她的救命藥……
我被人攛掇，誤以為吃了那枚仙果我就能擁有無上法力，就能回殷家給我媽報仇……
於是，我偷了丹姐的仙果。
我吃了那枚果子，吃完後，我果然一身神力，我闖回殷家打死了殷紅硯。
準備殺殷紅硯老婆的時候，我的身體突然承受不住仙果的磅礴神力，被仙果神力反噬了，險些、爆體而亡。
殷家那老女人趁機，讓家裡的男擁一擁而上，想像當年打死我媽那樣，再用棍棒打死我。
結果你也知道，我被打斷了幾根肋骨……要不是丹姐去得及時，我應該會死在殷家那群人手上。
丹姐用法力替我中和了體內仙果的神力，丹姐說，仙果取不出來了，我陰差陽錯吞了仙果，或許冥冥中便註定，仙果是屬於我的。
後來，仙果與我融為一體，我也有了些許能自保的力量。
我以為，我是因禍得福，可誰知，半個月後，丹姐毒性發作，突然口鼻流血，痛得嘶聲慘叫……
那毒，很烈，疼了丹姐整整一夜，丹姐才斷的氣。
我找郎中了，我把整條街的郎中都找了一遍，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救了。
後來還是丹姐身邊那隻小烏鴉告訴了我真相，我才知，是我糊塗中了別人的圈套，害了丹姐。
丹姐臨死前還握著我的手，讓我別自責，別難過……
她說她已經死了很多次了，比那毒更烈的毒，她都嘗過。
她說她是神，她不會死，可我知道，她痛是真的……
丹姐死後，我把丹姐埋在了流雲居後院。
丹姐說，她的每一世，屍骸都在那裡。
流雲居是跟著她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她不想讓自己的屍骸，落在別人手裡。
丹姐說她還會出現，流雲居還會迎來新主人。
可三十多年了，京城的流雲居還是一處空房子，我至今也沒有等到丹姐的重來……
三年前，山神廟那位上司說，你是丹姐的兒子，所以山神廟可以代丹姐向我收債。
我的債，理應由我親自還的……
可憐了我的孫女，的確，是被我拖累了。
我欠她的債，此生此世，都還不完了。」
「所以你是拿了丹嫙姐姐的救命藥自己吞了，就為了找殷建國他爸媽報仇？！」
我臉黑無力道：
「爺爺，不問自取視為偷！你怎麼能幹出這事呢！
丹嫙姐姐上輩子是因你而被毒死的，她不恨你你就偷著樂吧！
你還指望能與她再見嗎？」
「我那會子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我已經沒有理智了。」爺爺自責道：「我不想的，丹姐對我那樣好……」
「宋六爻，我只問你一句話。」我沒好氣道：「如果，你事先知道仙果是留著救丹嫙姐姐命的，你還會為了報仇，偷走仙果嗎？」
「我……」爺爺心虛地猶豫良久，為難道：「我、只偷一半？」
「宋六爻！」
我喝完最後一口雞湯，舉起碗準備把飯碗扣他頭上：
「活該丹嫙姐姐不願意見你！宋六爻，你還偷一半！
丹嫙姐姐的命重要還是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舊仇重要！
丹嫙姐姐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要她命——」
「皎兒，冷靜點，皎兒……」阿序著急攔我。
宋六爻端著飯碗被嚇得退開老遠一截路。
「殷家同我有殺母之仇啊！我親眼看著母親死在殷家院子裡，皎皎，你讓我怎能不恨！」
「殷紅硯是和你有仇，殷家全家都和你有仇，但殷家和丹嫙姐姐沒仇，你和丹嫙姐姐也沒仇，為什麼你復仇要讓丹嫙姐姐付出代價！」
「我沒想讓丹姐付出代價，這些年，我真的後悔了！」
「宋六爻，我去你大爺的，你要是真後悔了，你留在山神廟的那些爛帳怎麼會這麼難平！
宋六爻，我在山神廟沒日沒夜的幹了三年啊，收走的陰債沒有三百也有二百九十筆！
我辛辛苦苦攢香火，我想著就算是你挖人祖墳了，也不至於欠下這麼重的債吧……
陰債簿上，你的陰債始終差一步還完，我收完一筆差一筆，收完一筆差一筆，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的債為何還不完了！
你壓根就沒有醒悟悔過！丹嫙姐姐當年要是真不疼，你會欠下她這麼重的債嗎？
她救了你，養育你，你卻不拿她的命當回事……宋六爻，就你也配喜歡她！」
躲過我一飯碗的爺爺捧著自己的面碗僵住。
「皎皎，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丹姐……」
我被阿序從後摟著腰，生氣地沖宋六爻張牙舞爪：
「你當我瞎啊！我被你收養後，你每年清明中元都會去南面一個偏僻荒廢的空院子裡祭拜一位故人。
每次從那頭回來，你手裡的紙錢都會換成一打啤酒，然後一個人躲在屋裡對著月亮借酒澆愁。
喝醉了，還會抱著啤酒瓶嚎啕大哭，不停地喊什麼，
『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這些年，你從未入過我的夢』、『姐，我好想你啊』、『姐，如果當年我再勇敢點，和你說，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已經為我回來了』……
宋六爻，我告訴你，丹嫙姐姐早就回來了，她就是不想原諒你這個腦子進水的傢伙，所以才不肯現身與你相見！」
爺爺聽見我這話，後知後覺猛地回過神來：
「皎皎，你、是不是已經見過丹姐了？
你稱她丹嫙姐姐，你好像與她很熟？
她是不是也在山神廟！」
我看著爺爺那雙重新亮起的渾濁老眼：「不在！她在地府，上次和阿序一起下去辦事的時候見過她。」
「那她，還好嗎？」爺爺緊張問。
我氣鼓鼓反斥道：「反正現在不會有人偷她救命藥去報仇了！她至少性命無憂！」
「我、對不起丹姐……對不起。」爺爺落寞低頭。
見爺爺內疚，阿序和聲道：「勿要傷懷，皎兒只是真性情，其實，母親的確從未怪過你。」
「從未怪過……」
阿序嗯了聲，道：
「母親輪迴轉世無數次，她沒有騙你，她的確服過比那種毒更烈、更陰損的毒藥。
牽機、噬心、五麻……古代那些有名的毒藥，母親幾乎都嘗了個遍。
有時一夜身亡，有時，折磨上三個月，都不會死。
生死之事，母親早就看淡了。」
「但這不代表她不會疼！」
我脾氣暴躁地打斷：
「你也知道丹嫙姐姐輪迴轉世為凡軀，會生病會疼痛啊！
中毒以後，死亡有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毒發時，劇毒對身體心理的折磨！
就像百草枯，它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能讓人死，而是因為它能融入血液竄遍全身筋脈，污染人全身的血。
污染後的血也會變成毒水，毒水所過之處，先腐蝕五臟六腑，再腐蝕皮肉。
由內而外地讓一個人渾身血肉一寸寸爛掉。
一個活人，活生生地爛掉，這個過程才是毒藥的最可怕之處。
你不能因為她不會死，就默認她受到的傷害比別人少，就理所應當地認為她應該原諒你，畢竟她沒死。
但是死人，也沒那個原諒你的機會——
宋六爻，你醒醒吧！你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認識到你的錯誤！
你如果還覺得你偷別人東西報仇沒錯，那你下輩子自個兒還你的破陰債去吧！」
「我、知道我錯了嘛。」
爺爺抱著飯碗，低頭扮可憐：
「我現在，已經徹底知錯了，我的錯不在我當年復仇執念太深。
而在我、不該用犧牲別人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皎皎你就別罵了，爺爺都一把歲數了，還成天被你這個孫女教育成孫子……
傳揚出去，爺爺在我們的銀河老年團還怎麼混嘛！」
我氣喘吁吁地乖乖坐回去：「你該！」
瞥了眼放在旁邊大樹下的養生營養品：
「那些東西都是阿序給你挑的，我們這次回來就是通知你一聲，我們倆談戀愛了。
以後會結婚，會永遠在一起。阿序他就是你的准孫女婿！」
「好好好！」爺爺被我嚇得連連點頭，片刻，突然意識到不對：「哎？幾盒營養品就想把我孫女拐走啊！你個臭小子……」
我護住阿序威脅爺爺：
「那咋啦！你還差點害得阿序沒媽呢
！你要是嫌幾盒不夠，過幾天我再讓人給你搬幾箱回來，保准讓你營養品吃到吐！」
「皎皎，我可是你爺爺，現在你要和別的小崽子跑了，我身為你的長輩，肯定需要幫你把把關，掌掌眼嘛。」
「就你那眼光，還是得了吧，打牌都打不過村裡的老陳頭……別人坑你，一坑一個準。」
「哎，你這孩子！」我爺爺拿我沒辦法地擺擺手：「成，你和他在一起，我還能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飯碗放回桌子上，爺爺搬過板凳坐好：「當初，我也不想讓孩子來幫我還這筆債……我能收養皎皎，純屬、意外。」
想了想，爺爺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指向我身後：「哎，你怎麼來了！」
我好奇扭頭……
下一秒，人就被爺爺一巴掌拍暈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