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16日,周四,正月十九。
北京的年味還沒散盡,中關村的街道上掛著紅燈籠,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鞭炮尾響。昨天在成都和王主任碰過面,今天他把團隊帶到了北京,要把細節敲死。遠望科技的辦公室里,暖氣燒得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林遠到得最早。他把會議室的長桌擦了一遍,把投影設備調試好,又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把今天要講的核心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趙強第二個到,抱著一摞列印好的測試報告,眼圈還有點黑。"昨晚又改PPT了?"林遠問。"改了三輪。"趙強把報告碼整齊,"成飛那幫人是搞工程的,數據必須硬,花架子沒用。"
蘇明遠九點十分進來的,手裡拎著三杯咖啡。他把咖啡分完,看了一眼手錶:"聽說王主任帶了四個人來。"
"四個人夠了。"林遠說,"人太多反而談不開。"
九點三十分,門鈴響了。
王主任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深藍色工裝外套,沒打領帶,但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中年工程師,一個年輕的博士,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行政或秘書角色的姑娘。
"林遠,過節好。"王主任握手的時候力道依然很大,"春節吃了胖,但腦子沒糊塗。咱們今天直接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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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林遠示意座位,"王主任遠道而來,我們先做個簡單的匯報,把CTIN的技術邏輯和ASML測試的完整數據過一遍。有什麼問題,隨時打斷。"
王主任點頭:"好。"
趙強打開投屏,第一頁是CTIN的核心架構圖。他從原理講起——自適應學習模型如何在極紫外光刻環境下進行實時誤差補償,信號處理模塊如何在納秒級別完成反饋循環,然後切到ASML實測數據。
"在ASML的EUV光源設備上,CTIN將補償精度從1.72納米收斂到1.64納米。"趙強用雷射筆指著曲線圖,"連續運行超過一百小時,零干預,零異常。這不是實驗室環境下的理想數據,是產線級別的實測。"
成飛那邊一個戴眼鏡的工程師舉手了。他姓劉,是運動控制方向的資深工程師。
"這個數據確實漂亮。但我有個問題——你們測的是ASML的設備,加工精度本身就在頂尖水平。我們成飛的底子,跟ASML差了一截。目前的加工精度是0.8微米,而EUV工件台要求0.1微米。你們的算法在我們的硬體上還能跑嗎?"
趙強看了林遠一眼。這個問題他們預演過,但趙強決定自己答。
"劉工,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他切了一頁PPT,"CTIN是兩層架構。第一層是前饋補償,處理已知的系統性誤差——這部分占了總誤差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第二層是反饋補償,用自適應模型處理殘差。兩層獨立運作,但協同優化。"
他停了一下,看著劉工的眼睛:"硬體有非線性,前饋層吸收大頭;殘差留到反饋層,模型會自動擬合。這不是簡單的數據擬合,是架構層面的解耦。所以——硬體差一點,算法可以補。"
劉工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幾筆,沒再說話。但他的筆沒有停——他在驗算。
王主任一直靠在椅背上。這時候他身體前傾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要在我們的實物平台上跑一遍,我才信。"
"可以。"林遠說,"但有條件。"
"說。"
"成飛需要提供完整的機械系統參數。材料特性、熱膨脹係數、運動學模型、裝配公差——所有底層數據。不給這些,CTIN沒法做精確建模。"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王主任身後的一個工程師小聲說了句什麼,王主任抬手制止了他。
"這些都是內部數據,有些涉及涉密項目。"
"我理解。"林遠說,"所以我說——互相的。遠望也會交出CTIN的核心算法源碼。不是接口,不是封裝,是源碼。"
這一次,會議室安靜了更久。
王主任看著林遠,像在判斷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是不是在虛張聲勢。但林遠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急切,沒有討好,就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你認真的?"
"我要的不是一份供應商合同。"林遠說,"是真正的聯合研發。共同投入,共同承擔,共同持有成果。"
王主任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一周之內,我讓法務把聯合研發框架協議草案發過來。"
林遠站起來,握住他的手。王主任的力道依然很大,但這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某種確認。
"你那個算法,"王主任鬆開手之後說了一句,"如果真像數據上寫的這樣——可能真的能改變一些東西。"
當天晚上,蘇明遠來到林遠辦公室。
他關上門,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臉色比白天嚴肅。
"范德伯格有動靜了。"他把一張列印的航班信息推過來,"二月初從阿姆斯特丹飛慕尼黑,待了三天,參加一個半導體供應鏈閉門論壇。然後飛蘇黎世。"
"蘇黎世有什麼?"
"一家精密軸承公司——Schweizer Präzisionslager。也是那條荷蘭基金的投資標的,去年Q4拿了少數股權。"
林遠看了幾秒航班信息:"他在巡店。"
"差不多。"蘇明遠坐下來,"每到一個城市就接觸當地供應鏈上的關鍵公司。不是學術交流,是驗收——驗收他布下去的棋子。"
"蘇黎世那家軸承公司,給誰供貨?"
"ASML。"蘇明遠說,"工件台高精度軸承的核心供應商之一。如果被收購方控制了——"
"工件台就卡住了。"林遠接上話。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光源我們用CTIN解決了,工件台有成飛的合作,但軸承這個環節——國內目前沒有替代方案。"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蘇黎世那邊,有沒有可以接觸的人?"林遠問。
"有一個華裔工程師,姓陳,在那家公司做過技術顧問。去年秋天在柏林一個半導體論壇上認識的,後來通了兩次電話,他對那邊的資本運作有些看法。"
"約見面。"
"已經在安排了。"
"還有——"林遠坐直了身體,"三月中旬之前,我要知道這條線的完整圖景。誰是決策者,資金從哪來,最終指向哪裡。"
蘇明遠點頭:"給我一個月。"
二月十八,周六。
離出發還有兩天。林遠在工作室整理去鹿特丹的資料,手機響了。
楊姝冪發來一張照片——她央美學姐的參展作品已經運到了鹿特丹,正在布展。照片裡是一個倒懸的樹形裝置,用回收光纖編成,在展場的燈光下折射出細密的藍色光點。
"學姐的裝置到了,我正在幫忙盯布展。你什麼時候到?"
林遠回了一條:"二十號下午到。"
"到時候幫我看一個東西。"她秒回,"學姐想在展廳入口加一組投影,我幫她想辦法。"
"什麼投影?"
"光纖的影子。投在白牆上,動態的,跟著觀展的人走動變化。"
林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可以用紅外感應模塊,成本不高,效果會很好。"
那邊隔了十幾秒才回:"你怎麼每次都知道我想做什麼?"
"猜的。"
"騙子。"後面跟了一個句號。沒有表情包。
林遠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又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他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整理資料。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ASML的簽約確認函、成飛聯合研發框架協議草案、蘇明遠整理的范德伯格行動軌跡報告。
三份文件,三條線。ASML簽約是明牌,成飛合作是底盤,范德伯格是暗線。明牌和底盤可以並行,但暗線隨時可能攪局——軸承這顆釘子,不拔掉,整盤棋都不踏實。他需要在三月中旬之前,把三條線同時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