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8日,除夕。
中關村,一家小飯館。暖氣燒得足,玻璃窗上全是霧氣,外面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老闆在門口貼了一副春聯,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紅紙很新。
林遠、趙強、蘇明遠圍坐一桌。周明哲也來了,帶了兩瓶二鍋頭。
"來,過年好。"周明哲舉杯,"過去這一年,大家辛苦了。"
趙強已經吃了半隻鴨子:"這五天在荷蘭,做夢都想北京烤鴨。那邊的鴨子不行,沒那股勁兒。"
"那是鴨子不行還是你嘴刁?"蘇明遠笑了。
"北京鴨子跟荷蘭鴨子能一樣嗎?品種都不一樣。"
"都是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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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都笑了。
林遠看著他們,沒說話。半年前,這個團隊還在北大創業園的小隔間裡做VPN。三個人,一台電腦,連暖氣都時斷時續。現在——ASML的測試通過了,框架談下來了,國內替代的路也在走。
"敬ASML。"趙強舉杯。
"敬活著。"蘇明遠說。
"敬往前走。"林遠碰了一下杯。
酒過三巡,趙強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周明哲和林遠坐在門口,看著外面的街道。路燈昏黃,偶爾有人騎車經過,車筐里裝著年貨。
"小遠。"周明哲壓低聲音,"ASML這條路,走通了?"
"框架定了。三月中旬簽約。但——"林遠停了一下,"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有人在動。"
周明哲看著他,沒追問。他了解林遠——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會在沒把握的時候說沒把握的話。
"有些路,要自己走才知道盡頭在哪。"林遠說,"我要建一條自己的路。"
周明哲點了點頭:"記住一件事——技術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去的地方,比技術遠得多。"
林遠看了老師一眼。窗外,除夕的夜空偶爾有煙花划過,照亮整條街,然後又暗下去。
二月初,慕尼黑。
蘇明遠以"學術交流"名義參加一場半導體供應鏈閉門論壇。會場在老城區一棟百年建築里,石牆厚重,走廊里掛著油畫,看上去像上個世紀的大學講堂。
參會者不到三十人,多數來自歐洲,少數來自亞洲。沒有媒體,沒有直播,簽到時只領到一份簡裝議程。
蘇明遠在簽到處拿到名牌,走進會場,掃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瘦高的白人男子正在翻閱材料。金邊眼鏡,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確實像個大學教授。
亨德里克·范德伯格。
蘇明遠在他身後兩排坐下。
范德伯格的演講主題是"歐洲半導體供應鏈的風險與韌性"。他講話很慢,措辭精確,引用了大量數據,像是在做學術報告。但蘇明遠注意到——他提到"亞洲製造能力"時,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歐洲必須在關鍵環節保持不可替代性。"范德伯格說,"否則,開放就會變成單方面的依賴。而依賴,在危機時刻,就是脆弱。"
台下有幾個人點頭。蘇明遠沒動。
演講結束後是茶歇。蘇明遠端著咖啡走過去。
"范德伯格教授?我在北京讀過您的論文。"
"哦?"范德伯格看了他一眼,"哪一篇?"
"供應鏈風險管理的那篇。關於關鍵節點冗餘設計的。"
"很有意思的題目。"范德伯格禮貌地笑了笑,"你是?"
"做技術投資的。"蘇明遠說,"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您去年九月去了深圳?"
范德伯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學術交流。參觀了幾家電子企業。"
"順便見了鏗騰電子的人?"
這一次,范德伯格停頓了半秒。然後他微笑了一下,眼神卻冷了一度:"你消息很靈通。"
"做這行的。"蘇明遠說。
"那就應該知道,學術交流是自由的。"范德伯格端著咖啡,轉身走向另一個人——一個日本人,名片上印著尼康。
蘇明遠記住了那個畫面。
晚上,他在酒店給林遠發了條消息:"魚很大,不止一條。他旁邊還有尼康的人。需要當面聊。"
二月十五,成都。
成飛精密,超精密加工事業部。
園區很大,安保很嚴。林遠在門口等了十分鐘,才被帶進一棟灰色辦公樓。走廊里掛著獎狀和錦旗,都是九十年代的舊物。牆上還有一張褪色的合影——某型號戰鬥機總裝團隊,前排的人穿著軍裝,表情嚴肅。
接待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人稱王主任。說話直,不繞彎,軍綠色的茶杯里泡著濃茶。指關節粗大,像是年輕時在車間幹過。
"你們遠望想幹什麼?"
"合作。"林遠說,"你們做EUV工件台的超精密加工,我們有控制算法。硬體你們強,軟體我們強。合在一起,能幹大事。"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我們現在的加工精度是0.8微米。EUV工件台要0.1微米。差一個數量級。你們拿什麼補?"
"算法。"林遠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們在ASML設備上做的測試數據。CTIN的補償算法可以把硬體誤差壓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王主任接過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他翻到第三頁,停下來,盯著一個曲線圖看了很久。
"這數據是真的?"
"ASML的工程師親眼看著跑的。德·克魯伊夫簽的字。"
王主任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車間的機器聲,低沉而有節奏。
"你們想怎麼合作?"
"技術共享,成果共享。"林遠說,"你們出硬體能力,我們出算法。目標——國產EUV工件台。"
"這不是小項目。投入大,周期長,不一定能成。"
"不是。但如果我們不做,以後連做的機會都沒有。"
王主任看了他很久。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過幾天我帶技術團隊去北京。當面細談。"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那個算法,如果真像數據上寫的這樣,可能真的能改變一些東西。"
林遠站起來,伸出手:"我等您。"
王主任握手的時候,力道很大。
回北京的飛機上,林遠靠窗坐著。
他給蘇明遠發了條消息:"成飛那邊,有戲。王主任答應過幾天帶團隊來北京。"
蘇明遠回得很快:"還有更重大的事。范德伯格在台灣的人,跟台積電子公司有往來。這條線比你我想的深得多。"
林遠關掉手機,看著窗外的雲層。
鏗騰暗線越來越清晰了——有人在搭建一張網。歐洲收購,亞洲布局,國內滲透。目標不只是某一家公司,而是整條供應鏈的控制權。
他翻開筆記本,在"成飛精密"下面寫了一行字:王主任,過幾天北京談。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向長春光機所。
然後他又寫了一行——
"ASML是入口。但我要建的,是一套完全獨立的供應鏈。"
飛機開始下降。北京在雲層下面,萬家燈火。
二月二十,鹿特丹。三月中旬,阿姆斯特丹。四月,成飛來北京。
每一步都在往前。每一步都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