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2日，周日。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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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推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冷風撲面而來——零下六度，比離開時又低了兩度。五天荷蘭，五天高壓，此刻雙腳踩在祖國的地面上，才覺得那股緊繃的弦鬆了一點。
趙強跟在後面，一手推著兩個大箱子——一個裝設備零件，一個裝五天的測試報告。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精神頭還在。
"蘇明遠來了。"林遠指了指出口外。
蘇明遠靠在車邊，頭髮梳得整齊，羽絨服乾淨利落。
"你倒睡得不錯。"趙強嘟囔，"我們在荷蘭拼了五天。"
"我也沒閒著。"蘇明遠笑著把箱子搬進後備箱，"上車說。"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趙強靠著座椅，抱著那個裝報告的箱子，像抱著一箱金子。
"ASML怎麼樣？"蘇明遠邊開車邊問。
"框架談下來了。"林遠說，"保底加浮動，單台210萬歐，排他一年加業績條款。三月中旬阿姆斯特丹簽約。"
蘇明遠點了點頭："回來再說細節。我這五天也沒閒著——鏗騰那條線，有東西要給你看。"
中關村，遠望科技辦公室。
暖氣停了幾天，屋裡冷。趙強搓著手打開筆記本，林遠把在ASML帶的文件全攤在桌上——一百二十頁測試數據。
蘇明遠倒了三杯熱茶，坐下來。
"先說好消息。"林遠翻開第一頁，"CTIN在ASML的EUV光源上跑到1.64nm。出發前1.72，跑完降到1.64。超過一百小時連續運行，零干預，零異常。"
他停了一下，讓蘇明遠消化。
"德·克魯伊夫說，他做了二十三年光刻，第一次見校正系統能自己進化。"
趙強在旁邊忍不住插嘴："看到他那個表情，我覺得這五天值了。"
蘇明遠放下茶杯："EUV光源最核心的問題，解決了。"
"解決了。范德梅爾已經給了框架條件——保底2.5%加浮動，單台210萬歐，EUV光源校正領域排他一年，戰略供應商資格。"
"四千萬歐封頂，按二十台算——折合人民幣四億多。"蘇明遠快速心算。
"不只是錢。"林遠說，"戰略供應商身份——是進入EUV核心圈的入場券。"
蘇明遠看了他一眼："但是？"
"簽約只是開始。ASML給的是技術接口和數據。但EUV不只是光源。"林遠看著蘇明遠，"你查的鏗騰那條線，說。"
蘇明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電話里只說了個大概，細節全在這裡面。"他翻開第一頁，"范德伯格那個教授頭銜只是幌子。我拿到了他過去兩年的簽證記錄，往返荷蘭、台灣、日本的頻次比我之前說的還密——每次都卡在報備線以內。"
"深圳那趟呢？"
"更深了。"蘇明遠翻了一頁，"去年九月，范德伯格飛深圳，沒有公開記錄，沒有學術活動。但他到深圳的第三天，跟鏗騰電子的一位高管閉門談了將近四個小時——不是泛泛的社交。時間正好卡在鏗騰深圳子公司註冊的當周。"
林遠靠在椅背上。
"還有這個。"蘇明遠指著一頁表格，"范德伯格每次出訪後，那家荷蘭基金就會對當地供應鏈企業發起收購談判。六家被訪公司里，三家已經被拿了少數股權——全是歐洲企業。"
"剩下的兩家呢？"
"中國機構。長春光機所，做EUV光學元件；成飛精密，做工件台超精密加工。"蘇明遠翻到下一頁，"我還查到他訪問深圳期間，跟台積電子公司的人也接觸過。"
林遠看了他一眼。趙強說到了點子上。
"這也是為什麼必須在簽約前把暗線摸清。"林遠說，"簽約不是目的。看清底牌才是。"
晚上，九點。
未名湖邊。冰面凍得實，路燈把湖面照成一塊冷白色的鏡子。
楊姝冪站在冰面邊緣，穿著深灰色大衣，圍巾裹得很厚，鼻尖被風吹得微紅。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正看著湖面上的冰裂紋。
"等很久了？"林遠走過去。
"還好。"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給你的。鹿特丹設計周——二月下旬。"
林遠打開。裡面是一份正式邀請函——不是給他的，是給星望娛樂的。
"星望跟歐洲一個獨立設計師品牌在談亞太區聯名。"楊姝冪說，"對方CEO點名要約在鹿特丹碰面，說設計周期間氛圍好，適合聊跨界的事。時間剛好跟你的ASML簽約錯開幾天。"
"所以你飛一趟荷蘭，帶著正事。"
"不然呢？"她揚了揚下巴，"你以為我是去旅遊的？"
"旅遊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油嘴滑舌。"楊姝冪瞪了他一眼，"品牌那邊給的條件不錯——聯名產品星望拿六成，對方拿四成。第一批先做配飾，試水市場反應。如果數據好，再擴到服裝線。"
"六成？你談的？"
"我談的。"楊姝冪的語氣很平，"星望出面談，跟直接讓設計師品牌跟國內公司談，分量不一樣。對方要的是亞太區的渠道和流量，我要的是星望的品牌調性往國際化走一步。"
林遠看了她一眼。十九歲的姑娘，在橫店拍了一天戲回來，腦子裡轉的還是生意。但這就是楊姝冪——片場是演員，下了片場就是老闆。
"談判順利嗎？"
"郵件來回三輪了。"楊姝冪說，"價格基本談攏，卡在分成比例和結算周期上。對方想要九十天的帳期，我壓到三十天。這次當面聊，應該能定。"
"三十天，對方不一定同意。"
"所以我準備了B方案——如果帳期壓不下來，就在分成比例上讓一個點。"楊姝冪頓了一下，"但我的底線是三十天。星望帳上現金流不寬裕，九十天的帳期拖不起。"
林遠沒說話。她連帳期都算到了，說明這事她是真的在認真做。
"然後還有一件事。"楊姝冪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她從包里拿出另一樣東西——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病號服，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建築工地的塔吊。女孩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嘴。
"去年星望做公益項目，去醫院探訪。"楊姝冪的聲音輕了下來，"這個叫小魚，先天性心臟病。她最大的願望是看窗外那棟樓蓋完。但那棟樓去年秋天就封頂了。"
"然後呢？"
"她說，樓蓋完了工地就走了，走了就沒人陪她看日落了。"楊姝冪停了一下，"我後來又去了一次。她還在那個病房。她說她每天數塔吊轉了多少圈。"
林遠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冰碴子的味道。楊姝冪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她的眼眶微紅，但沒有掉淚。
過了好一會兒，林遠才開口。
"什麼時候去鹿特丹？"
"二月二十號。"
"我陪你去。"
楊姝冪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忙——ASML簽約、國內供應商、鏗騰暗線——"
"有些忙值得推掉。"林遠說，"小魚的樓蓋完了，但別的事不能等。"
楊姝冪沒再說什麼。她笑了一下，很淺，但眼睛亮了一瞬。
"到了那邊別光想著ASML的事。還有品牌會面要準備，我列了一份清單。"
"知道。該準備的我心裡有數。"
"還有——"她頓了一下，"央美有個學姐的作品也在設計周展出。她做光影交互裝置的，挺有意思。我想去看看，你有空的話可以一起。"
"行。看你的時間。"
"看你的時間才對。"楊姝冪嘴角彎了一下，"你是大忙人。"
"在你面前，我什麼時候是大忙人了。"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冰面在路燈下泛著冷白的光。風把楊姝冪的圍巾吹鬆了，林遠伸手幫她重新圍好。誰都沒提三月以後的事。
回到宿舍，快十一點。
趙強還在客廳。"怎麼樣？"
"不只是去看展。"林遠說。
趙強點點頭，沒多問："早點休息。"
林遠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之前畫的時間軸上加了兩個新節點——
二月二十，鹿特丹。三月中旬，阿姆斯特丹簽約。中間夾著國內替代供應商和鏗騰暗線。
他給蘇明遠發了條簡訊："出國前把范德伯格的完整資料準備好。"
然後合上筆記本。
窗外是北京的夜空。他想起那張照片裡那個叫小魚的女孩。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