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0日,周五。
費爾德霍芬,ASML園區實驗室。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CTIN連續運行超過一百個小時。
德·克魯伊夫站在屏幕前,看著最後一組測試數據緩緩刷新。精度定格在1.64nm——比之前的預測還要低0.01。
"一百多個小時不間斷運行,精度不降反升。"德·克魯伊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做了二十三年光刻,這是第一次看到一個校正系統在自己進化。"
林遠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補償曲線幾乎變成了一條直線——不是CTIN不再學習,而是它已經學到了這個工況下的極限。
"測試正式結束。"趙強從終端前站起來,長出了一口氣。"最終數據全部導出。"
"辛苦。"林遠說。
"不辛苦。"趙強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五天了,CTIN從開機就沒停過,要說辛苦,它比我辛苦。"
德·克魯伊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一個二十歲的中國博士帶著一個程式設計師,用一套中國團隊的軟體系統,在ASML的EUV設備上跑出了比任何人預期都好的數據。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中午,趙強在整理最終報告。
五天的測試數據全部匯總——一百二十頁,核心圖表十四張,超過兩千八百組數據。
"所有原始數據備份三份。"林遠翻了一遍,"還有一件事——數據所有權。出發前就和德·克魯伊夫確認過,歸遠望所有,ASML只能內部評估。走之前再確認一次。"
下午三點,林遠找到了德·克魯伊夫。
老人正在辦公室整理東西。五天的朝夕相處,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六點到實驗室、凌晨才回酒店的生活節奏。
"數據的事,不用再說了。"德·克魯伊夫先開口,"你的數據是你的。范德梅爾要看的報告,我只會給他內部評估版本。"
"謝謝。"
"不客氣。"德·克魯伊夫放下手中的文件夾,"倒是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走?"
"什麼怎麼走?"
"你知道我的意思。"德·克魯伊夫看著他,"ASML這邊框架定了,三月中旬簽約。但簽約只是開始。你要的東西,不是一份合同能給你的。"
林遠沉默了幾秒。"您說得對。合同是合同,路是路。"
德·克魯伊夫點了點頭:"范德梅爾讓我轉告你——簽約之前,他會把ASML對CTIN的內部評估報告發給你。這是他的誠意。"
"收到了。"
"還有一句話——不是范德梅爾讓我說的,是我自己想說的。"德·克魯伊夫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二年。見過很多聰明人,也見過很多好的技術。但CTIN不一樣。它不是替代品——它是升級。但你要知道,ASML內部,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我們承認這一點。"
林遠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有些話不需要說透。
晚上,酒店房間。
蘇明遠的電話來了。這一次,不是簡報。
"遠哥,那條線我查清楚了。"
"說。"
"那家荷蘭基金,最大LP確實是一家美國養老基金。但關鍵不在LP——在基金的投資委員會。委員會三個人,其中一個人叫亨德里克·范德伯格。"
"什麼人?"
"表面上是阿姆斯特丹一所大學的教授,研究方向是半導體供應鏈風險管理。但這個人過去兩年頻繁往返荷蘭、台灣、日本,每次待三到五天,不超過需要向任何機構報備的期限。"
林遠沉默了幾秒。"繼續。"
"還有一條。去年秋天——2005年9月——范德伯格去過一趟深圳。沒有公開記錄,沒有任何學術交流活動。但我查到他在深圳的第三天,見了一個人——鏗騰電子的一位高管。"
"鏗騰電子。"
"對。而且時間點很巧。2005年9月,正好是鏗騰電子在深圳設立子公司的那個月。"
林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范德伯格——荷蘭基金投資委員會成員。頻繁訪問台灣、日本、深圳。和鏗騰電子高管有直接會面。2005年9月深圳之行,和鏗騰電子設子公司的時間完全吻合。
"蘇明遠,你怎麼看這個人?"
"他不是教授。"蘇明遠的聲音很沉,"一個做供應鏈風險管理的教授,不會頻繁跑到台灣、日本、深圳,每次只待三到五天。他在做的事——是在走訪EUV供應鏈上的關鍵節點。"
"你在說他是——"
"我在說他可能不是在做投資。"蘇明遠打斷了他,"他在替某方勢力,繪製一張供應鏈地圖。或者更準確地說——標記哪些節點需要被控制。"
林遠睜開眼睛。"那些被收購的公司呢?"
"范德伯格訪問過的公司里,已經有三家被那家荷蘭基金收購了少數股權。全是歐洲公司。"
"剩下的呢?"
"剩下三家裡,有兩家是中國公司。長春光機所——國內唯一能做EUV光學元件的機構。成飛精密——國內唯一能做EUV工件台超精密加工的。"
趙強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忍不住了:"長春光機所我去對接過,他們的光學元件表面精度還差一個量級。按現在的工藝路線,至少兩年才能追上來。"
窗外的夜風拍打著玻璃。
"有人在兩條線上同時走。"蘇明遠說,"一條線收購歐洲的供應鏈節點,一條線摸清中國的替代能力。兩條線的最終目標是一樣的——控制EUV供應鏈。"
"你覺得這條線是誰在推?"
"目前還不能確定背後的主使。但范德伯格的角色很清晰——他是執行者。鏗騰電子是他在國內的抓手。那些被收購的歐洲公司,是棋盤上已經落下的子。"
"下一步呢?"
"下一步要看你。"蘇明遠說,"如果ASML合作談成了,那是明面上的路。但如果合作沒談成——或者有人不想讓這個合作談成——那這些被收購的節點,就會變成卡你脖子的工具。"
林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明遠,繼續查范德伯格。我要知道他在深圳那次還見了誰,鏗騰電子那邊到底在幹什麼。另外——國內替代供應商的事,加快。長春光機所和成飛精密那邊,等ASML測試報告出來,直接給他們看數據。"
"明白。"
"還有一件事。"林遠說,"三月中旬阿姆斯特丹簽約。在那之前,我需要把鏗騰這條線的全貌摸清楚。時間不多了。"
"夠了。"蘇明遠說,"給我一個月。"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窗前。
窗外是費爾德霍芬的夜景。遠處的ASML園區還亮著燈——實驗室里那些工程師,大概還在加班。
五天測試。CTIN從1.72收斂到1.64。超過一百個小時不間斷運行,零干預,零異常。技術層面徹底站穩了。
但商業上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三月中旬去阿姆斯特丹簽約——明面上的事。暗地裡,他要在簽約前把鏗騰這條線徹底摸清,同時把國內替代供應商從意向推進到實質接觸。
他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畫了一條時間軸——從現在到2007年底。在軸上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長春光機所、成飛精密、鏗騰暗線。然後在時間軸上方重重寫了兩個字:18個月。
長春光機所的樣品最快2007年底出來,成飛精密也差不多。ASML合作順利,這18個月是建設期;不順利,就是生死線。
ASML不是終點,是起點。范德梅爾以為他找到了一個好的技術供應商——但林遠要的,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他在時間軸的盡頭寫下兩個字:終局。然後合上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