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18日,周三。
費爾德霍芬,第五天。測試窗口的最後一天。
清晨六點半,林遠到實驗室的時候,所有人已經就位。五天測試窗口只剩今天,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安靜——每個人都知道,今天是收官之戰。
趙強遞過來一份報告,眼圈比昨天更黑,但眼神很亮:"昨晚我讓分析腳本跑了全部數據的交叉驗證。CTIN的自適應模型在連續運行三十六小時後,補償精度收斂到1.65nm。"
"比昨天又低了0.03。"林遠翻著報告上的曲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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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今天的方案更極端——連續二十四小時全功率極限工況,所有補償通道同時開到最大。如果CTIN能扛住,數據就徹底站住腳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跑了三遍仿真,理論上沒問題。但理論上沒問題和實際上能扛住是兩碼事。"
德·克魯伊夫站在旁邊,表情嚴肅。五天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眼神是審視和保留。現在他認真得多——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每一組參數變化都做了標註。
"今天的測試方案,"趙強開始設置參數,"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全功率極限工況,動態補償全通道開啟。這是最接近量產極端場景的測試。"
德·克魯伊夫看了林遠一眼:"你們確定要上全通道極限?之前的測試沒有到這個強度。"
"確定。"林遠說,"數據要站得住,就得在最苛刻的條件下跑出來。"
德·克魯伊夫沒有再說什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在ASML工作了二十三年,見過太多團隊在極限測試面前退縮。這個二十歲的中國年輕人,膽子不小。九點十五分,測試啟動。
EUV光源全功率運行。工件台全速位移。溫控系統、光學補償、振動抑制——所有通道同時拉滿。實驗室里的低頻嗡鳴聲比前幾天明顯重了一些。
前三個小時,精度穩定在1.67nm。第四個小時,1.66nm。CTIN的自適應模型在持續修正,補償參數每隔幾分鐘微調一次,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自我校準。
趙強每隔半小時記錄一次數據。終端上的曲線平穩得像一條直線——但這種"平穩"本身就是不平凡的。在EUV光刻的全功率工況下,能保持這種精度的系統,全世界不超過三個。
中午十二點,測試進入第三個小時。精度穩定在1.66nm。
趙強走到林遠旁邊,壓低聲音:"范德梅爾的正式回函到了。德·克魯伊夫早上拿到的,他看完之後臉色很複雜。"
"內容?"
"他只說了一句——'這個中國人很懂談判'。"趙強頓了一下,"然後就說要等今天的測試結束再談。"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看著屏幕上的實時數據,CTIN的補償曲線依然平穩。
下午兩點,一個ASML的年輕工程師走過來,站在趙強旁邊看了一會兒屏幕。猶豫了一下,用英文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的CTIN補償延遲是多少?在動態工況下,從檢測到漂移信號到完成補償,整個鏈路需要多久?"
趙強看了林遠一眼。林遠微微點頭。
"實測數據,從信號檢測到補償完成,平均延遲在12毫秒以內。"趙強說,"峰值不超過20毫秒。"
年輕工程師愣住了。他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後低頭翻自己的筆記本電腦——ASML自家校正系統的參數,同類場景下延遲35到50毫秒。
他站起來走回工位,拿起手機撥了個內部號碼。用荷蘭語低聲說了幾句,期間反覆看向趙強的屏幕。掛了電話,他拿了一份ASML內部技術文檔走過來,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個參數問趙強:"你們的補償算法在這個區間是怎麼處理的?"
趙強掃了一眼那個參數,沒翻任何資料,直接開口:"你們在這個區間用的是線性插值補償,對吧?"
年輕工程師的表情變了。
"我們不用那個。"趙強說,"結果就是——在這個區間,我們的補償精度比你們的標準方案高40%。"
年輕工程師沉默了很久,把文檔合上,點了點頭,回去了。走回去的路上,他又打開電腦發了封郵件。
走廊里,德·克魯伊夫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對方只說了兩分鐘。掛掉後,他的表情變得不太一樣。
林遠注意到了,走過去。"范德梅爾?"
德·克魯伊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他讓我把今天的完整數據帶回去。但如果數據如你所說——他說他會親自來。"
下午五點,二十四小時極限測試進入第八個小時。精度穩定在1.65nm——比測試起始的1.72nm提升了0.07。
CTIN的自適應學習模型在持續運行二十多小時後,補償精度依然在緩慢優化。沒有發散,沒有震盪,沒有過熱,沒有任何異常。
德·克魯伊夫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林遠面前,說了一句話:"林先生,我需要把今天的完整報告直接交給范德梅爾。今晚就發。"
"可以。"林遠說,"但上次的條件——測試數據的所有權歸遠望。ASML可以用於內部評估,但不能對外發布。"
"我知道。"德·克魯伊夫說,"這是公平的交易。"
晚上七點,測試仍在繼續運行。林遠回到酒店。
他剛坐下,手機響了。蘇明遠。
"遠哥,有個重要情況。"
"說。"
"國內替代供應商清單我跑了一遍。長春光機所那邊確認了——光學元件方面,他們能供,但產能是個問題,需要時間擴產。成飛精密那邊更直接,他們的超精密加工部門說可以談,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想先看到我們在ASML的測試結果。"蘇明遠頓了一下,"他們想知道CTIN到底行不行。如果數據站得住腳,合作可以談。"
"可以。等測試報告出來再說。"
"還有一件事。"蘇明遠的語氣變了,"我查了一下那幾家被台積電接觸過的供應商,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什麼現象?"
"過去三個月里,有一家歐洲投資基金在悄悄收購這幾家供應商的少數股權。動作很小,每次都不超過5%,但節奏非常規律——差不多每個月一筆。"
林遠沉默了幾秒。"哪家基金?"
"查不到。註冊地在開曼群島,股權結構層層嵌套。但有兩個線索——第一,這個基金的投資顧問團隊裡,有一個前BIS出口管制處的人。第二,上周他們剛收購了德國一家光學元件公司的小股東權益——那家公司是做極紫外光學鏡片毛坯的。"
BIS。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
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確定?"
"八成把握。我讓人繼續查。"蘇明遠說,"遠哥,有人在提前布局。我們查供應鏈,台積電也在查。但可能不止我們兩家在查。"
"先不動。"林遠說,"繼續查那家基金的背景。另外成飛精密那邊,等ASML測試報告出來再談——給他們看數據,比說什麼都管用。"
"明白。"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窗前。
窗外的費爾德霍芬一片漆黑。荷蘭的冬夜漫長而沉默。
ASML的談判還沒結束。范德梅爾的正式回復還在等。但現在多了一條暗線——有人在悄悄收購國內替代供應鏈的歐洲節點。
台積電在摸底。BIS前官員在暗中布局。歐洲的精密光學資產在被悄悄收購。
這些線索之間有沒有聯繫?
他還不確定。但直覺告訴他——ASML的談判只是棋盤的一角。真正的博弈,在水面之下。
手機又震了一下。趙強的消息:
"今天的數據我整理好了。CTIN二十多小時連續運行,補償精度從1.72收斂到1.65。按預測模型推算——如果跑到一百小時,極限精度可能收斂到1.63。"
"ASML那邊呢?"
"德·克魯伊夫已經把今天的完整報告發給范德梅爾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范德梅爾對CTIN的表現非常關注,準備親自來談合作細節。"
林遠回了四個字:"等。他們會來。"
他放下手機,翻開筆記本,用鉛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線。左端寫了一個名字:ASML。右端停了幾秒,寫了一個問號。然後在問號下面,又寫了兩個字——替代。
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第五天。測試繼續。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