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17日,周二。
清晨六點半,林遠到實驗室的時候,趙強已經在裡面了。他趴在椅子上睡著了,手邊散落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測試報告。
屏幕上是凌晨的運行數據——CTIN的自適應學習模型已持續運行超過十八小時。精度穩定在1.69nm,比昨晚結束時還低了0.01。
"趙強。"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強猛地抬頭:"沒睡!我在看數據——"他揉了揉眼睛,"好吧,我睡了二十分鐘。但是你看這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讚 】
他指著屏幕上的曲線:"CTIN在夜間低功率模式下依然在自我修正。精度沒有衰減。如果這個特性在量產線上復現,意味著——"
"對。"趙強用力點頭,"省下來的不只是時間,是產能。"
林遠拍了拍他的背:"今天的測試方案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第四天做全頻段掃描驗證,把所有關鍵參數再過一遍。明天是最後一天。"
"去吧,洗把臉。"
趙強起身的時候,林遠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簡訊。號碼不是德·克魯伊夫的——是一個他沒見過的荷蘭號碼。
簡訊內容很短,用英文寫的:
"范德梅爾今天下午到費爾德霍芬。他要看CTIN的完整數據。——H"
德·克魯伊夫。
林遠把手機收起來。昨晚德·克魯伊夫說要把十二小時的數據發給范德梅爾——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回音了。
上午九點,第四天測試開始。
德·克魯伊夫今天的狀態不太一樣。他比平時更安靜,站在旁邊看著趙強操作,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
趙強一邊設置參數一邊低聲問林遠:"那個簡訊——是范德梅爾要來?"
"嗯。"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趙強的手頓了一下。"那咱們今天的測試——"
"正常做。"林遠說,"他要來看數據,就讓他看。"
"可是我們還沒準備——"
"數據就是最好的準備。"林遠說,"CTIN的自適應學習曲線在那裡,不需要修飾。"
德·克魯伊夫在旁邊聽到了這段對話。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范德梅爾這次來,不只是為了看數據。"
"我知道。"林遠說,"看他出什麼牌。"
上午十一點,測試結果匯總完成。
全頻段掃描驗證的數據比前三天更乾淨——CTIN持續運行三十六小時後,補償精度提升到1.68nm。此前的預測模型被完全驗證。
趙強把數據整理成一份簡潔的報告,只有十二頁,核心圖表三張。
"夠了。"林遠翻了一遍,"范德梅爾是技術出身的人。給他看太多東西,他會覺得你在掩飾。三張圖,夠了。"
"哪三張?"
"自適應學習曲線、全頻段補償對比圖、精度隨時間變化的趨勢圖。"
"其他的呢?"
"其他的讓他自己問。"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轎車停在ASML園區的門口。
范德梅爾從車裡走下來。大約五十歲出頭,身材清瘦,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
德·克魯伊夫在旁邊低聲說:"馬丁·范德梅爾,ASML執行長。EUV項目最高決策人。也是我十二年前的導師。"
"你跟他提過CTIN?"林遠問。
"提過。但我只說了數據,沒有給建議。他是什麼樣的人,需要自己判斷。"
范德梅爾走到林遠面前,伸出手。
"林先生。"他的英文帶著荷蘭口音,但很流利,"我昨晚親自看了你的數據。十二小時連續測試——精度不降反升。坦白說,這超出了我的預期。"
"范德梅爾先生,"林遠握住他的手,"CTIN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它不是在對抗物理規律——它在學習物理規律。"
范德梅爾微微點頭:"這正是我想親眼確認的事。"
會議室里,德·克魯伊夫把CTIN的完整報告放在桌上。三張核心圖表,簡潔明了。
范德梅爾花了二十分鐘看完。他看得很仔細,在那張"倒鉤線"上停留最久。
范德梅爾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我不打算繞彎子。"他說,"我把你們叫到費爾德霍芬來做測試,不是為了技術評估——技術評估德·克魯伊夫已經替我做完了。我要談的是一個合作框架。"
"什麼樣的框架?"林遠問。
"ASML希望將CTIN集成到EUV光源系統中,作為標準校正方案。作為交換,我們願意支付一筆可觀的技術授權費用。"
林遠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趙強一眼,又看了德·克魯伊夫一眼。
"技術授權費用的具體方案呢?"他問。
"這是我的初步提案。"范德梅爾遞過來一份文件,"每台EUV設備售價的3%作為CTIN的技術使用費。按目前每台設備約六千萬歐元的定價,這意味著每台設備你們可以拿到一百八十萬歐元。"
趙強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數字,然後停住了。
一百八十萬歐元一台。EUV量產每年交付二十台以上——就是三千萬歐元以上的年收入。
但林遠沒有表現出任何波動。
"范德梅爾先生,"他翻開文件,仔細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這個方案有幾個問題。"
"請說。"
"第一,3%的分成比例是基於當前設備定價計算的。但EUV設備的定價在未來五年內會大幅調整——隨著量產規模擴大,單價會下降。我需要的是一個保底加浮動結構,而不是一個固定百分比。"
范德梅爾沒有說話,但眼神微微變了。
"第二,"林遠繼續說,"CTIN的自適應學習能力可以擴展到工件台控制、聚焦系統、甚至全流程實時優化。你們買的不只是一台設備的校正權——是一個平台的潛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授權範圍需要明確界定。EUV光源校正是一個授權,工件台控制是另一個授權,全流程優化又是一個授權。不能打包成一個3%。"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范德梅爾看著林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忽然停了。他抬起頭,眼神變了——不再是CEO在談判桌上的那種客套,而是一個技術人對另一個技術人的欣賞。
"林先生,"他說,"你比我預想的更難對付。"
"我不是來被對付的。"林遠說,"我是來談合作的。合作的前提是雙方都覺得公平——不是單方面覺得占了便宜。"
范德梅爾笑了。這是一個很短的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德·克魯伊夫注意到了。他跟范德梅爾共事十二年,很少見他在談判桌上笑。
"好。"范德梅爾站起身來,"你的提案我帶回去研究。三天之內,我會給你一個正式的回覆。"
他走到門口,轉過身:"林先生,還有一件事。"
"請說。"
"如果CTIN的擴展授權方案能夠成立——ASML願意考慮更深層次的合作。不只是技術授權,而是戰略級別的。ASML歷史上只有三家供應商拿到過這種資格。"
說完他走了。
會議室里,趙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計算過程。
"林哥——"他的聲音有點抖,"你知道他最後那句話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開始認真了。"林遠說。
德·克魯伊夫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林先生,你今天的表現——他會記住的。"
晚上,林遠回到酒店。
手機震了一下。是楊姝冪的簡訊。
"聽說你去荷蘭了?趙強跟我說的——你可別怪他嘴快。你怎麼不回我消息?"
林遠笑了一下,回了一條:"忙。"
"忙什麼?"
"談判。"
"跟誰?"
"ASML的CEO。"
楊姝冪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覆:"……你每次都這樣,說個事情跟說今天吃了什麼一樣輕描淡寫。那談得怎麼樣?"
"還行。對方開始認真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有一天測試。結束之後可能要再談幾天。"
"好吧。"又過了十幾秒,第二條消息進來:"二月鹿特丹的設計展,你還記得嗎?我說過的。"
"記得。"
"那到時候見。"
林遠看著屏幕,嘴角動了一下。他打了一句"到時候我請你吃荷蘭煎餅",發出去了。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開筆記本。
他在今天的記錄欄寫下:
• 第四天測試完成,全頻段驗證通過
• 范德梅爾親自到場,提出初步合作框架
• 3%分成被反提案:保底加浮動,分領域授權
• 范德梅爾提及"戰略級別合作"的可能性
• 三天內回復
他合上筆記本。
真正的談判,現在才開始。范德梅爾的最後那句話——"戰略級別的合作"——分量比一百八十萬歐元重得多。
明天是測試的最後一天。但CTIN在費爾德霍芬的故事,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