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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試手花

  第71章 試手花

  「你剛剛做啥了?」

  宋平章盯著陳禮。

  陳禮也低頭看了眼泥地里的種子。

  「拔草。」

  「我眼睛沒瞎!」

  宋平章罵道:「我問你除了拔草,還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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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禮回憶了一下,鬆土,扶苗,看葉子,澆了點水————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沒幹什麼。」他答道。

  宋平章臉色更不好看了:「放屁!」

  他滾著輪椅往前挪了兩步,低頭看那株已經抖出種子的花,又伸手捏了捏葉片。

  花沒壞,根也沒傷,甚至比剛才還精神一些。

  宋平章抬頭。

  「你碰過它?」

  「碰過。」

  「怎麼碰的?」

  「扶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

  宋平章眼睛一瞪:「什麼叫大概?說清楚!」

  陳禮只好重新回憶。

  他料理花圃的時候,本就沒把這些東西當成多大的事,看見一株苗歪了,就扶正,看見根須露出來,就順手埋一埋,有兩株擠得太近,還特意替它們鬆開些土。

  除此之外————

  陳禮忽然昂了一下頭。

  宋平章一直盯著他。

  「想起來了?」

  「也不算什麼。」

  「說!」

  「我做事的時候————」

  陳禮斟酌了一下:「習慣跟手裡的東西說兩句。」

  宋平章眉頭一下皺起。

  「說什麼?」

  「就隨口說。」

  陳禮看向那片花圃:「比如這株歪了,我扶它的時候,就叫它站穩些;那邊兩株根擠在一起,我分開的時候,跟它們說別往一塊擠;水多的那幾株,我也說了今天別喝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旁邊幾個正在幹活的人都慢慢轉過頭來。

  宋平章臉上的怒氣倒是淡了些。

  「你跟花說話?」

  「是啊,順嘴的嘛。」

  「為什麼有這毛病?」

  這話就不能實說了。

  陳禮回答道:「我的門徑比較怪,平時做事,跟些死物打交道比較多,有些時候,得跟它們說幾句話。」

  他說得含糊,沒說屍體,更沒說那些死人有時候還會回應他。

  宋平章卻聽得明白,他上下打量陳禮幾眼,問道:「死物?」

  「嗯。」

  「你跟死物說話,它們能聽見?」

  陳禮笑了笑:「宋先生不是說不問門徑麼?」

  宋平章一愣,隨即冷笑:「還挺機警,行,我不問。」

  他又低頭看向那株花,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

  那株剛剛落下種子的花輕輕晃了晃,一片葉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宋平章哼了一聲:「那就不奇怪了。」

  陳禮看向他。

  「什麼意思?」

  「你連死東西都能說上兩句。」

  宋平章用木拐敲了敲花圃邊沿:「那我問你,我這裡這些是什麼?」

  「花。」

  「廢話!」

  宋平章罵道:「我是問你,普通的花能自己從盆里爬出來揍人?」

  陳禮搖頭:「不能。」

  「那不就得了。」

  宋平章伸手指著面前這一片:「我養出來的這些東西,別的不敢說,靈性比外頭那些草木強得多,你給它們鬆土,扶根,澆水,還一路跟它們嘀嘀咕咕,既然你跟死東西說話都有用,它們活得好好的,聽你幾句有什麼稀奇?」

  他說到這裡,低頭看看地上的種子。

  「它看你伺候得還算舒服,照顧照顧你,提前結一顆,也正常。」

  陳禮聽得神情有些古怪:「它們還知道照顧我?」

  「怎麼?」

  宋平章瞪他:「就許你會說話,不許花有良心?」

  陳禮不說話了。

  這個院子裡的花有沒有良心,他不知道,會打人倒是真的。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花兒啊————」

  陳禮轉頭。

  一個正在花圃里捉蟲的女人,此刻正蹲在自己照料的那幾株花前,一臉認真。

  「好花,乖花,你看我這幾日給你捉了多少蟲,要不你也————」

  「閉嘴!」

  宋平章一聲怒喝。

  女人嚇得肩膀一縮:「宋先生,我這不是試試麼?」

  「試你娘!人家說話有用,是人家的本事!」

  宋平章木拐往地上一敲:「你那張嘴有什麼用?花聽了只嫌煩!」

  女人訕訕閉嘴。

  旁邊又有人忍不住問:「那宋先生,我們不能學?」

  「學?」

  宋平章冷笑:「你看見鳥會飛,你怎麼不從房頂跳下去學一個?」

  沒人說話了。

  宋平章還嫌沒罵痛快:「一個個不想著把自己的本事弄明白,看見別人有點門道,就恨不得把人家的皮扒下來往自己身上套!」

  「要真這麼容易,還喝什麼叩門藥?滿大街互相抄去吧!」

  這一通罵下來,整個院子重新安靜。

  陳禮聽著倒覺得這老頭雖然嘴壞,道理還是對的。

  天下三千門徑,本來就沒有照著別人抄的道理。

  宋平章罵完,又看向一旁的幫工,罵道:「杵著幹什麼?撿啊!」

  老劉趕緊把種子撿起,遞到他手裡。

  宋平章拿在指間看了看。

  種子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灰褐色,表面並不光滑,還有一圈圈很細的紋路。

  他看了幾眼,神色明顯比剛才滿意:「倒是顆好的。」

  陳禮走近:「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嗯。」

  宋平章將種子遞給他:「拿著。」

  陳禮接過,入手微涼,除此之外,看不出什麼特別。

  「怎麼用?」

  這一次,宋平章沒罵他,反而指了指旁邊一張小凳:「坐。」

  陳禮看了他一眼。

  待遇提高了,剛來的時候,連句話都嫌他多,現在居然還有凳子坐。

  陳禮坐下。

  宋平章慢慢靠回輪椅上,問道:「東西是給你徒弟用的?」

  「是。」

  「那就用他的血。」

  「血?怎麼用?」

  「找個乾淨點的小盆,土不用好,外頭隨便挖點都成。」

  宋平章道:「種子埋進去,別埋深,然後滴幾滴精血,它吃了血,很快就長。」

  「多快?」

  「順利的話,一兩個時辰。」

  陳禮有些意外,確實夠快。

  「然後呢?」

  「長大,開花,花開透以後摘下來。」

  宋平章說道:「洗乾淨,拌飯吃。」

  陳禮沉默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拌飯?」

  「不然呢?」

  宋平章抬眼:「供起來?」

  「————能炒嗎?」

  「你要是不怕炒焦了,隨你。」

  「煮粥呢?」

  「也行。」

  宋平章顯然懶得在這種事情上跟他廢話:「總之別單獨吃,但也別加亂七八糟的藥,就是普通飯菜。」

  陳禮記下,又問:「吃完有什麼效果?」

  宋平章這才認真一些。

  「吃完後幾個時辰里,讓你徒弟去做他覺得可能屬於自己門徑的事,真是他那條路上的本事,他自己會有感覺。」

  陳禮問:「什麼感覺?」

  「不知道。」

  」

  宋平章看他:「你那什麼眼神?我賣你東西,又不是替你修行!有人手熱,有人心跳快,有人覺得渾身舒坦,還有人做完以後能一晚上睡不著,每個人都不一樣!」

  他抬起一根手指。

  「只有一點一樣,有反應,就是有關係;沒反應,多半就不是。」

  陳禮恍然,慢慢點頭。

  這就夠了。

  他原本最麻煩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的門徑究竟認什麼。

  收屍?修屍?縫屍?替死人整理遺容?驅使死人?還是死人情本身?

  平日裡都混在一起,很難分。

  有了這東西,至少能讓他在做事的時候真正留意到其中區別。

  宋平章又補了一句:「別想著靠這東西替你徒弟找門徑,沒叩門的人吃了,屁用沒有,它只是讓已經有了路的人,走到自己路上的時候,感覺清楚一點。」

  陳禮聽到這裡,心裡徹底明白了。

  四枚閉目錢,貴是貴,確實有用。

  他把種子小心收進懷裡,道了句謝:「多謝宋先生。」

  宋平章靠在輪椅上,看了他幾眼:「你這人還行,手細,腦子也沒壞,最重要的是,不懂的時候知道問,這種人一般活得久。」

  陳禮笑道:「承您吉言。」

  「少來這套。」

  宋平章擺擺手:「東西拿到了就滾,我這裡不管飯。」

  陳禮起身。

  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宋平章的聲音。

  「餵。」

  陳禮回頭。

  宋平章說道:「以後你要是閒著沒事,可以來幫我理兩天地。」

  陳禮:「————給錢嗎?」

  宋平章臉一黑:「滾!」

  回到永安白事鋪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陳禮還沒進巷子,就看見鋪子門前停著幾輛板車。

  車上已經空了,兩個巡夜司的人正往外走,看見陳禮,還跟他點了點頭。

  陳禮心裡頓時有數,屍體到了。

  他走進鋪子,裡面比平時亂了不少。

  地上擺著木盆,白布疊了一摞又一摞,熱水正燒著,何小順前前後後跑得滿頭是汗,手裡還抱著一捆剛拆開的麻布。

  一看見陳禮,他眼睛頓時亮了。

  「師父!您可算回來了!」

  陳禮往後院看了一眼:「都送來了?」

  「送來了!」

  何小順抹了把汗:「巡夜司一下送過來好多,後院都快擺不開了,有幾個泡過水的,還有燒傷的,我先按您以前說的分開了。」

  陳禮點頭:「做得對。」

  他目光往鋪子裡掃了一圈,沒看見小絨。

  不用問,外人還在,多半又躲起來了。

  何小順湊近一點,聲音也低了些:「師父,裡面還有個客人,等您好一陣了。」

  陳禮一怔:「誰?」

  何小順往裡面努了努嘴:「通濟船行的。」

  陳禮腳步一頓,隨即往後堂走。

  後堂靠牆的位置,已經擺了幾具屍體,其中一具單獨放著,身上蓋著白布,旁邊坐著一個人。

  此人眼睛已經紅得厲害,卻還是先整了整衣襟,朝陳禮拱手:「陳掌柜,我是通濟船行,姓馮,您應該聽說過在下。」

  陳禮確實聽說過他。

  當初派人持刀闖義莊、試圖銷毀證據的,便是這一位。

  他還了一禮:「馮管事。」

  說著,他看向那具屍體,不用問也知道是誰。

  馮管事彎腰,慢慢掀開白布。

  梁承業躺在下面,模樣很不好,全身上下都是可怕的撕裂傷,死前明顯遭了不少罪。

  馮管事看了一會兒,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趕緊側過臉,抬手擦了擦,似乎覺得在旁人面前這樣失態,很不合禮數。

  「讓陳掌柜見笑了。」

  「沒事。」

  陳禮沒勸,也不好勸,畢竟梁承業會死,主要是自己的原因,說太多有點不太地道。

  過了一會兒,馮管事才重新開口:「東家平日最愛乾淨,出門的時候,衣服哪怕多一道褶,都得重新理。」

  他說著說著,聲音更低。

  「他這個人————脾氣其實也不算好,下面人出了錯,他也罵,可這些年對我一直不

  薄,我家裡老娘看病那年,也是東家讓帳房先支的銀子。」

  陳禮安靜聽著。

  馮管事低頭,看向梁承業:「沒想到最後————」

  他沒有說完,只是又擦了下眼睛。

  過了好一陣,才朝陳禮重新拱手,這一次腰彎得很低。

  「陳掌柜,東家這一輩子,是個講究人,如今走得不好看,最後這一程————勞煩您,替他收拾得好看些。」

  陳禮輕輕點頭:「應該的。」

  他抬手按了按懷裡。

  隔著衣服,那枚剛從花中結出的種子,就在那裡。

  回來得,倒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