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識缺
「東家平日愛乾淨。」
「旁的我也不懂,最後這一程,勞煩陳掌柜了。」
馮管事又在梁承業身旁站了一會兒,最後額外塞了陳禮一些銀子,求他將梁承業收拾得多乾淨些,這才離開。
人一走,後堂頓時清靜下來,但該忙活的還是得忙活。
何小順正忙著燒水,巡夜司這回送來的屍體不少,泡過水的、燒過的、被重物壓壞的,全都得分開料理,院子裡白布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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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禮沒急著動手,先從懷裡取出了那枚種子。
他弄了個巴掌大的陶盆,鏟進乾淨泥土,將種子埋進去,最後再以針尖刺破指腹,將血滴進土裡。
何小順自然好奇地過來問了幾句,陳禮也沒隱瞞,將事情說了。
這時,小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院冒了出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這就是你花四枚閉目錢買回來的東西?」
「嗯。」
「那現在呢?」
「等它長出來。」
陳禮洗了洗手。
宋平章說一兩個時辰,那便急不來。
他轉身去幫何小順整理屍體。
過了沒多久,泥土裡便鑽出一截嫩綠。
何小順拎著一桶熱水路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等他第二趟再回來時,嫩芽已經長出了幾片葉子。
「師父。」
「嗯?」
「四百兩的花就是不一樣哈,長得真快。」
陳禮頭也沒回:「你要是閒,就去把所有屍體再擦一遍身。」
何小順立刻走了。
又過了一陣,花莖漸漸長到尺許。
小絨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也不碰,只是時不時低頭瞧一眼。
等到後院第一鍋水換過,花莖頂端終於結出一枚花苞。
再等它真正開透,已經接近兩個時辰。
花不算漂亮,五片淡青色的花瓣,花心淺白,放在宋平章那滿園奇花里,大概連多看一眼都嫌普通。
陳禮卻看得很認真。
四枚閉目錢,就是這一朵花了。
他將其摘下,洗淨,小絨已按他吩咐,從廚房端了碗剛燜好的飯出來。
陳禮將花瓣撕開,拌進飯里。
何小順正好進門,看見這一幕,腳下一停。
「這就吃了?」
「不然呢?」
「要不要配點肉?」
「為什麼要配肉?」
「這花這麼貴,得配點好的。」
陳禮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要按你這麼說,這花得配燕窩魚翅。」
花瓣有些澀,除此之外,跟菜葉子差不了多少。
陳禮很快吃完一碗飯,坐著等了一會兒。
沒熱,沒冷,手不癢,頭不暈,什麼感覺都沒有。
小絨趴在桌邊看他:「什麼感覺?」
「沒感覺。」
陳禮站起來,挽了挽袖子:「先幹活!」
宋平章說得清楚,東西吃下去以後,該做什麼便做什麼,真碰到自己門裡的本事,自然會知道。
永安白事鋪現在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死人。
「先把梁老闆抬過來吧。」
陳禮說道。
何小順很快去了後堂抬屍。
梁承業身份不同,巡夜司送來的時候便單獨放著,兩人合力將木板抬到燈下,何小順掀開白布,又把陳禮平日常用的箱子放到一旁。
陳禮站在屍體前看了一會兒。
以前還真沒發現,梁承業這位通濟船行的大東家,真打起架來,似乎還挺喜歡往前沖。
他身上的傷比後院不少人都重,肩頭好大一道口子,皮肉都翻開了,這一刀挨得不輕o
看方向,刀應該是斜著劈下來的,梁承業當時多半正在側身,避開了腦袋和脖子,肩膀卻沒完全避過去。
刀傷往下,肋側還有一大塊青黑,沒破皮,骨頭卻斷了,不像刀,應該是肩上挨刀以後向旁邊退,身體又重重撞上了什麼東西。
牆?木架?
陳禮看了看傷的位置。
木架更像一點。
再往下,右手虎口開裂,掌心也全是擦痕,當時應該抓過什麼,大概是撞上木架以後差點摔倒,下意識伸手抓住了邊沿。
陳禮腦子裡自然而然便有了畫面。
肩膀中刀,側退,撞上木架,右手抓住架子穩住身形,可對方顯然沒打算給他喘氣。
左腿膝蓋上的傷明顯更新,而且傷得很重,應該是在這之後才中的招。
腿一壞,梁承業行動便慢了,偏偏西倉那地方最後又塌了。
陳禮順著腿傷繼續往下看。
腳踝,腰,後背————
屍體身上幾處被重物砸出來的傷勢一點點連在了一起。
眼前明明只有一具安靜躺著的屍體,可陳禮看著看著,昨夜那間自己根本沒去過的西倉,卻像慢慢活了起來。
喊聲,刀,亂跑的人,倒下的木架,梁承業拖著傷腿往外退,倉頂開始往下掉東西——
他還想走,沒走出去,然後————
陳禮忽然怔住。
後堂安安靜靜,何小順已經去外面忙了,燈火照在梁承業臉上,輕輕晃動。
陳禮站在那裡,好半天沒動。
不對。
昨晚他根本不在西倉,他只是放了消息,只是把該遞的話遞到了該聽見的人耳朵里,至於裡面到底怎麼打,他從頭到尾都沒親眼看見。
可剛剛————
陳禮低下頭,再次看向梁承業身上的傷。
一刀,一撞,一抓,腿傷,坍塌,前後竟然連得如此順?
仿佛————他就站在旁邊看過一樣。
當然,其中肯定有猜錯的地方,可大致過程————
陳禮胸口忽然一熱。
他整個人一下定住了!
試手花!
從吃下去以後,一直安安靜靜的試手花,有反應了!
陳禮眼睛一點點睜大。
他沒縫屍,沒動針,甚至還沒真正開始收拾梁承業。
只是————
看。
看傷口,看斷骨,看這具屍體哪裡不對,再從這些東西里,找出他死前究竟經歷過什麼。
陳禮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過去這段時間,他一直覺得自己門裡的本事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針線可以縫屍,也能練到拋針勾人;死人情則能讓死人開口,讓願意承情的屍體替自己辦事。
可他怎麼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是登不了堂,差在哪了?究竟還差在哪?
陳禮低頭看著梁承業,胸口那股熱意尚未散盡,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原來,差的是這個。
死人擺在面前,總得先知道哪裡壞了。
知道他受過什麼傷,知道哪些地方最麻煩,知道該先補哪一處,後補哪一處。
針線再快,若連哪裡該下針都看不清,又有什麼用?
陳禮的呼吸慢慢重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叩門時的情形。
羅大成。
自己第一次喝下叩門藥,藥力發作以後,他甚至還沒拿起針,最先冒出來的就是那種強烈得幾乎壓不住的念頭。
屍體哪裡不好,哪裡不對,哪裡必須重新收拾。
那時候————這門本事就已經在了?
陳禮笑了。
四枚閉目錢。
值,太值了!
他卡在叩門這麼久,每天琢磨死人情,琢磨針,琢磨自己在收拾屍體時擅長的東西,到頭來,竟然一直漏掉了擺在最前面的一樣東西。
看屍,識傷,找出哪裡有缺!
自己幹了這麼多年白事,竟然把它當成了最理所當然的東西!
陳禮一把拉過工具箱,針線取出,重新看向梁承業。
這一回,屍體還是那具屍體,感覺卻完全不同。
肩上的刀傷很嚇人,可真正要先處理的不是那裡,肩傷下方的骨頭已經錯開。
得先正骨,否則皮肉縫得再好,穿上壽衣,半邊肩膀照樣一高一低。
肋側也不能急著填,先處理腰間,那裡不起眼,可若不先固定,等翻身的時候,剛剛撐好的胸腹還會重新變形。
額頭上的裂口最簡單,放最後。
陳禮越看,心裡越亮。
從前收拾這樣的屍體,他得摸,得按,有些地方甚至要做到一半,才發現下面還藏著麻煩。
現在不同。
屍體就這麼擺在那裡,他看一眼,心裡已經有了七七八八,像一團糾纏許久的亂線,突然找到了線頭。
陳禮手裡的針落了下去。
一針,第二針,蠟線收緊,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以前許多時間並不是耗在手上,而是耗在判斷,現在,判斷在動手之前就已經完成。
針自然快,線自然快!
連何小順從外面進來拿東西,看見陳禮的手,都愣在門邊。
「師父————」
陳禮沒理他。
他現在心情好得厲害!
針在手裡穿梭,錯開的骨頭被推回去,破損的皮肉重新合攏,過去要反覆調整兩三次的位置,這回一次便正。
爽。
說不出來的爽!
像蒙著眼睛幹了幾年活的人,今天終於把布摘了!
陳禮甚至有一種古怪的感覺。
梁承業躺在面前,自己明明才剛開始處理屍體,可只要這一眼看完————
這具屍體,已經被他收拾好了一半。
針線,死人情,還有眼前這個。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自己一直沒看見的東西!
陳禮心中那點興奮越燒越旺!
到最後,竟像忽然衝破了什麼。
身體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
沒有真的聲音,只是陳禮自己覺得,某道卡了很久的門檻,終於被一腳邁了過去。
然後————
餓!
陳禮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胃裡猛地抽了一下,手中的針差點扎歪。
餓!
太餓了!
怎麼突然這麼餓!
前不久才吃下去的整整一碗飯,像是憑空沒了,他肚子裡空得發疼,手開始發軟。
陳禮甚至覺得,自己現在面前要是擺一隻沒拔毛的雞,都能直接下嘴!
「飯!」
他下意識說了一句。
何小順還沒聽明白,後面的門帘已經掀開。
小絨走了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盛了滿滿一碗冒了尖的飯,托盤上還有一大盤肉,幾個饅頭,以及一碗熱湯。
陳禮看見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了。
「給我!」
碗到了手裡,他幾乎是低頭就吃。
飯剛進嘴,肚子反而更餓了,陳禮也顧不得形象,一口接一口,肉都沒怎麼嚼。
小絨坐到旁邊,托著下巴看他,眉眼彎彎的。
陳禮一口氣扒了大半碗,胃裡那股要命的空蕩才稍微壓下去一點,腦子也慢慢轉了過來。
他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要吃飯?」
小絨笑道:「登堂都會餓呀。」
陳禮一怔。
小絨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登堂會餓,入室會困,恨不得一覺睡上幾天,成家就正好相反,精神旺得很,三天不吃不睡也沒什麼。」
她看著陳禮,笑得更開心了一些。
「陳掌柜,恭喜呀,你登堂了。」
陳禮端著碗,怔了好幾息。
他自己都是剛剛才知道,小絨卻連飯都準備好了?
小絨仍舊托著臉,笑眯眯地坐在那裡。
陳禮眯起眼睛:「你怎麼知道,我剛剛登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