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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養花

  第70章 養花

  城西,青石巷。

  陳禮手裡捏著一張紙,沿著巷子一路往裡走。

  紙不大,上面只有一個地址,最下面蓋著趙掌柜一枚不起眼的小印。

  為了這張紙,他剛剛花掉了四枚閉目錢。

  原本存貨的十枚閉目錢,如今還剩下六枚。

  至於那枚開眼錢,陳禮沒有動。

  黑匣既然特意提醒過,那東西本身遠不止五枚閉目錢的價值,眼下既然還沒缺錢到那個地步,自然沒有必要急著換掉。

  四百兩,就換了這麼一張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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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掌柜只告訴他,拿著紙,到地方找到宋平章,自然能買到他想要的東西,至於是什麼,沒說。

  陳禮一路走過兩座小橋,還沒看見院子,先聞見了花香。

  前面巷子到了盡頭,一堵白牆圍出個不小的院子,牆頭爬滿綠藤,枝葉從裡面探出來,還有幾朵不知道名字的小白花開在牆沿。

  院門半掩著。

  陳禮剛準備敲門,裡面便傳出一聲怒罵。

  「讓你剪枯葉,誰讓你連枝一塊剪了?!手欠是不是?!」

  陳禮手停在半空。

  院裡有人小聲解釋:「宋先生,我看那枝也有些黃————」

  「有些黃就剪?你哪天臉黃了,要不要把腦袋也剪下來?!」

  裡面頓時安靜。

  陳禮等了一下,這才敲門。

  咚咚。

  「門沒鎖!自己滾進來!」

  聲音中氣很足。

  陳禮推門進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花,到處都是花。

  牆根下擺著幾十隻大大小小的花盆,屋檐下垂著藤,幾根竹架上爬滿綠葉,院子中間則被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幾塊花圃,有的開得正艷,有的只有一層剛冒頭的幼苗。

  花香混在濕潤的泥土氣里,聞著倒挺舒服。

  院裡還有七八個人在忙。

  有幾個明顯是普通幫工,穿著粗布短衣,正搬花盆。

  另外幾個就不太像了,有人衣料不錯,卻蹲在泥里捉蟲,還有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手腕上戴著玉,正拿個小木瓢,小心翼翼給一排矮花澆水。

  他們看起來不像來做工的,不是做工的,為什麼在這幫忙?

  而宋平章本人就坐在屋檐底下,冊子上說他雙腿有疾,自然一眼便能通過他身下的輪椅辨認出來。

  他五六十多歲的模樣,很瘦,頭髮花白,兩條腿上搭著一張灰毯,膝前放著一盆半開的紫花,老人手裡拿著小剪子,正低頭剪去一片壞葉。

  陳禮走近:「宋先生?」

  宋平章頭也沒抬:「紙。」

  陳禮把趙掌柜那張紙遞過去。

  宋平章接過看了一眼。

  「替徒弟來的?」

  「是。」

  「人呢?」

  「沒帶。」

  「你是他師父,還是他兒子?」

  宋平章把紙往身邊竹筐里一扔:「要我看,你這徒弟自己也不上心,攆走得了。」

  陳禮:「——..」

  脾氣確實不怎麼樣。

  不過他說話越不客氣,陳禮反而越安心一些,至少跟冊子上寫的一樣,這人看起來並不打算盤問他徒弟是誰、什麼門徑、會些什麼。

  陳禮問:「趙掌柜說,宋先生這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他說了就有。」

  「那————東西呢?」

  宋平章終於抬頭看他:「東西都沒長出來,我怎麼給你?」

  陳禮愣了一下:「還沒長出來?」

  宋平章已經沒興趣看他了,抬手往院子東邊一指:「那邊。」

  陳禮順著看去。

  那裡有一片兩丈見方的花圃,裡面種著不少細苗,大多只有半尺來高,葉片狹長,顏色深淺不一,中間還夾著不少雜草。

  「過去。」

  宋平章說道:「先把草拔了。」

  陳禮看了眼花圃,又看了眼他:「我要的東西,跟那片花有關?」

  宋平章哼了一聲。

  「總算沒蠢到家,把花養好,該有的時候,自然會有。」

  陳禮問:「大概要多久?」

  「你要是長了腦子,就明天;手笨一點,就後天。」

  宋平章拿起剪子,咔嚓一聲,又剪掉一片壞葉:「再笨,就別浪費我的花了,回家找你徒弟哭去。」

  最多一兩天,這個時間陳禮能接受。

  他挽了挽袖口,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又問了一句:「那些苗,我不認識。」

  宋平章抬眼:「所以?」

  陳禮問:「哪些是花,哪些是草?」

  宋平章認真打量了陳禮兩息,隨後用剪子往旁邊一指:「老劉。」

  一名正在搬盆的幫工趕緊過來。

  「先生。」

  「帶他認一遍。」

  「是。」

  宋平章重新低下頭,嘴裡又嘟囔了一句:「今天總算來了個腦子長在頭上的。」

  陳禮聽見了,只當是夸自己。

  老劉帶他走到花圃邊,指了幾株。

  「這種細葉的是要留的。」

  「這種葉子背後發白的也是。」

  「還有這個,別看長得像野草,也是宋先生種的。」

  陳禮蹲下來,一樣樣記,直到確定自己能分清,才開始動手。

  沒拔幾根,另一頭忽然又傳來宋平章的聲音。

  「停!」

  陳禮抬頭。

  這回挨罵的,是剛才那個戴玉手鐲的胖子。

  胖子手裡的水瓢還懸在半空,呆呆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盯著他面前那幾株花:「誰讓你澆水的?」

  胖子怔了怔。

  「宋先生,土都幹了。」

  「你扒開看看。」

  胖子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蹲下去,拿手撥開表面那層泥。

  泥里,上面是乾的,下面卻明顯還是濕的。

  宋平章臉一下沉了。

  「昨天怎麼跟你說的?這東西根不喜泡水,表皮幹了不要緊!你早晚各澆一次,怕它撐不死是不是?!」

  胖子臉色也有些難看:「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

  宋平章冷笑一聲:「這幾株根已經傷了,拔掉,重新養!」

  胖子猛地抬頭。

  「重新養?」

  「不然呢?」

  「我已經在這裡幹了兩天了!」

  「你要是第一天就聽人話,現在已經回家了。」

  宋平章罵道:「教你一次不會,兩次還不會!有錢買玉鐲子,沒錢買個腦子?!」

  胖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周圍人明顯都在憋著不往這邊看。

  沉默片刻後,他把水瓢往地上一扔。

  「宋平章!老子是花錢來找你辦事的!我不是來替你種花的!」

  胖子額角青筋亂跳:「都兩天了,你讓我澆水我澆水,讓我捉蟲我捉蟲!現在一句養壞了,又讓我重來?」

  宋平章拿剪子指了指院門:「覺得我坑你,滾,拿著條子回去退錢。」

  胖子站在原地,顯然不願意走。

  錢能退,可這兩天的功夫可退不回來。

  更何況他既然找到了這裡,自然是真有東西想求。

  宋平章見他不動,又低下頭。

  「蠢得像個豬,脾氣還不小,捨不得走就拔花,重新來。」

  這一句徹底把胖子點著了。

  「老東西,你真當老子怕你?」

  話音落下,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抬起,五指間似乎有一點寒光閃過。

  陳禮手上的動作停了,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胖子不知修的是什麼門徑,但看上去威力不小,不過,在他手掌碰到宋平章之前,腳邊的一盆黃花忽然晃了一下。

  那盆花里,兩片寬大的葉子撐上盆沿,緊接著,兩條白生生的根須從盆底伸了出來,一左一右踩在地上,接著,整個花盆帶著花跳了起來!

  啪!

  葉片結結實實抽在他臉上。

  胖子腦袋一歪,驚呆了:「你————」

  他話音剛起,旁邊另一盆紅花也動了,根須一撐,騰地跳起,花苞重重撞在他鼻樑上一

  砰!

  「啊!」

  胖子捂著鼻子連退兩步。

  還沒站穩,一根藤蔓已經從旁邊架子上垂下來。

  啪!

  藤蔓用力抽在了他屁股。

  「滾開!」

  胖子猛地轉身,迎面又是一片大葉子。

  啪!

  連陳禮都替他覺得疼。

  這下,院裡的花像是一下活過來了。

  兩盆矮花邁著根須往前跑,牆邊一根藤順著地面游過來,還有一株半人高的花,枝幹左右晃了晃,竟從泥土裡拔出幾根粗根,一瘸一拐跟著湊熱鬧。

  胖子一開始還想還手,可他剛抬手,腳踝已經被藤纏住,整個人摔進泥里。

  接下來,就是一頓亂打。

  花苞撞頭,葉子扇臉,藤條專往屁股上抽,還有兩朵小白花個頭不大,偏偏不知道從哪裡搬來兩個小土塊,一左一右往他背上砸。

  「停!」

  「別打了!」

  「宋先生!」

  「宋爺!」

  宋平章坐在屋檐下修花,頭都沒抬,直到胖子鼻青臉腫,聲音都快喊啞了,他才懶洋洋說了一句:「行了。」

  幾株花果然停下。

  胖子剛鬆一口氣。

  宋平章又道:「扔出去。」

  藤蔓重新纏住胖子的腰,兩盆黃花各頂一條腿,另外幾株在後面推,還有幾朵花捂著

  他的嘴,不讓他喊,就這麼連拖帶拽,一路把人運到院門口,砰地一聲,扔了出去。

  院門關上,滿院重新安靜。

  那些剛才還活蹦亂跳的花,又各自回到原處,根須往泥里一紮,葉子舒展開,繼續曬太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陳禮看了半天,想起灰冊上的一句話。

  五餘年間接事六十餘次,未聞與客爭鬥。

  當時他看見這一句,還覺得這宋先生應該算個安全人物,現在看來————

  倒也不能說冊子上騙了人。

  宋平章剛才確實沒跟人爭鬥,從頭到尾,他屁股都沒離開竹椅。

  打人的是花。

  陳禮低頭看看身邊幾株安安靜靜的小花,默默把腳往旁邊挪了一點。

  宋平章似乎看見了,冷笑一聲:「怕什麼?你不欺負它們,它們吃飽了撐的打你?」

  陳禮點點頭:「宋先生說得是。」

  「少拍馬屁。」

  宋平章罵了一句:「拔你的草。」

  陳禮繼續低頭幹活。

  有了剛才那一出,他反而更加仔細。

  花圃里的草並不難清,難的是有些雜草跟幼苗貼得太近,根也纏在一起,圖省事,一把拔下去,很可能兩樣一起出來。

  陳禮便先拿小鏟鬆土,看清根須以後,再把草慢慢抽掉。

  有些地方實在分不清,他就問老劉,不亂碰,不亂猜,更不因為宋平章嘴臭,就跟那胖子一樣自己琢磨著來。

  做白事本就是細活,陳禮做慣了這些事,蹲在地里拔草,反倒沒覺得多難。

  一個多時辰過去,他已經清出了大半塊花圃,一株苗沒傷,雜草也沒有隨手扔得到處都是,而是整整齊齊堆在一旁。

  「花呀,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麼花,但我這麼精心照料你,你也對我好點,成不?」

  陳禮一邊照料,一邊輕聲道:「至少,讓我少挨兩句罵。」

  拔完草以後,他沒急著澆水,先伸手摸了摸幾處泥。

  一邊偏干,另一邊明顯還濕著。

  陳禮看向老劉:「這幾株多久澆一次?」

  老劉還沒開口。

  屋檐下的宋平章先罵了過來:「長嘴就只會問別人?」

  陳禮回頭。

  「那該怎麼判斷?」

  「自己看葉子!」

  宋平章沒好氣道:「葉尖軟了,土往下一寸也干,才能澆水,光看地皮有什麼用?你每天洗臉,難道肚子裡也都是水?」

  陳禮覺得這比喻雖然不好聽,道理倒是清楚。

  他重新低頭,一株一株看過去,最後只給其中幾株補了些水,其餘沒動。

  太陽慢慢往西偏。

  院裡的花香也淡了些,等陳禮把最後一片雜草清出來時,腰已經蹲得有些酸。

  他站起來,拍乾淨手上的泥:「宋先生,這一片差不多了。」

  宋平章沒理他。

  過了一會兒,一個幫工推著輪椅,把他推到了花圃邊。

  他看看了花草、又看了看泥土,隨後彎腰摸了摸一株花苗旁邊松過的泥。

  陳禮站在旁邊,等著挨罵。

  宋平章看了一圈,卻哼一聲:「做得倒還行。」

  陳禮笑道:「平日做的就是細活。」

  「看得出來。」

  宋平章指了指靠裡面的一處:「那兩株挨得太近,你拔草的時候連根都沒碰亂,還有這邊,土本來就濕,你沒跟蠢貨似的看見表面干就灌水,比剛才那個強。」

  他擺了擺手:「今天處理得不錯,回去吧,明天————」

  話還未說完,花圃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陳禮低頭,宋平章也停住了。

  只見花圃最裡面,一株原本開得最盛的花忽然輕輕搖晃起來,沒有風,花枝卻越晃越

  厲害。

  幾片花瓣簌簌落下,緊接著,已經完全盛開的花心慢慢收攏。

  咔,一聲脆響後,花心裂開,一枚灰褐色的種子從裡面滾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了泥土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陳禮低頭看著那枚種子,又抬頭看向宋平章。

  「宋先生?」

  宋平章沒應話。

  他盯著那株花,方才還滿臉不耐煩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看向陳禮。

  「你————」

  宋平章皺起眉:「你剛剛做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