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開眼看人(6/5)
「趙掌柜,不知您開的————是哪隻眼?」
聽到這句話,櫃檯後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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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掌柜低頭看著那枚開眼錢,過了片刻,他才抬起頭,臉上的笑意似乎比往日深了一些。
「陳掌柜既然問了,那我便答一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眼前點了點:「我這裡開的,是人眼。」
陳禮微微一怔:「人眼?」
「不錯。」
趙掌柜將那枚開眼錢拿起來,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以前陳掌柜來,只看東西,今日既然睜了眼————」
他將銅錢重新放回桌上。
「便也可以看看人。」
陳禮沒有立刻說話。
趙掌柜也沒有催。
只是低頭看了眼柜上的開眼錢。
前些日子,陳禮才剛從他這裡買走驚蟬,那時候自己多問了一句,要不要幫忙,對方沒接,只問了一句價錢。
如今沒隔多久,人又來了。
這一次拿出來的,卻已經是開眼錢。
趙掌柜臉上的笑意沒什麼變化,只將那枚銅錢往陳禮面前輕輕推了推。
陳禮盯著開眼錢,問道:「這枚錢要留下?」
「不必。」
趙掌柜笑道:「開眼錢只是敲門的東西,門既然開了,總沒有客人把錢花掉以後,我再把他趕出去的道理。」
陳禮聽懂了:「也就是說,以後我再來,不用帶它?」
「我認得陳掌柜。」
趙掌柜點頭:「自然不用。」
陳禮目光落到開眼錢上。
「那這枚錢呢?」
「仍然是錢。」
趙掌柜道:「陳掌柜若想用,一枚開眼錢,可以在我這裡換五枚閉目錢。」
陳禮點點頭,也就是說,錢是錢,資格是資格,他拿開眼錢換五枚閉目錢,錢可以花,資格仍在。
陳禮把開眼錢重新收了起來:「那我現在能看什麼?」
趙掌柜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
他早就懷疑這位陳掌柜不一般,可今天,對方卻像是第一次開眼。
但這不代表,陳掌柜就是普通人了。
趙掌柜見過太多神秘的人,他們或許是某個古老傳承的繼任者、或許是某位大能的弟子後人,他們或許還年輕、剛剛接觸這個世界,但他們的底蘊,卻依然非常嚇人。
這些東西,自己不該問,就別問。
他身後的柜子,陳禮以前見過不知道多少次,這一次,趙掌柜從腰間取出一把小鑰匙,打開了最下方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本薄薄的灰冊。
「臨江就這麼大。」
趙掌柜將冊子放在他面前:「願意接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又願意讓旁人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的,大多都在這裡。」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陳掌柜別誤會,這只是做生意的冊子,記的是誰能接什麼活,外面有什麼說法,至於人真正從哪來、師承是什麼、底下還藏著些什麼,不在這裡查。」
陳禮眼睛微微一亮,沒有立刻去碰:「都是修行者?」
趙掌柜笑了:「我可沒這麼說。」
陳禮明白了,沒有再問,他只是伸手,將冊子翻開。
第一頁只有寥寥幾行字,寫了個「杜老拐」的名字,不知真假。
下面的介紹則簡單得多:「可尋臨江城內之人,可跟蹤,可查住處,可摸清日常來往。」
「不接官宅,不殺人。」
「半年接事八件,成七件。」
「價錢視人而定。」
陳禮看了兩眼,繼續往後翻。
第二個人叫鐵算盤,能查商號舊帳,能查貨路,能查債,只要事情發生在臨江商路上,多半能摸出些東西,但不碰巡夜司卷宗,也不碰官倉。
再往後,有個吳婆,能替人送話。
富戶後宅、青樓、賭坊、碼頭,甚至是大牢里,都能想辦法把一句話遞進去,只管遞話,不問話從哪來,也不管話送到以後會發生什麼。
陳禮翻頁的動作慢了些。
有意思,很有意思。
以前他一直是單打獨鬥,要辦事只能自己上,或者讓何小順幫忙,最多驅使屍體做點事。
可如今不同了。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人到底有什麼本事,也不必知道他們走的是什麼門徑,他只需要知道,誰能辦事、能辦什麼事、價錢多少,便夠了。
陳禮繼續翻。
冊子不厚,臨江願意把自己掛在這種地方的人,本就不算太多。
可即便如此,也讓他看得越來越認真。
找人,盯梢,送信,查帳,安排人悄悄出城,替人弄一份能應付普通盤查的路引,甚至還有人專門替人從牢里撈人————
陳禮越看越覺得,這枚開眼錢值了。
單是知道臨江城裡還有這麼一群人,就不是五百兩銀子能買來的。
他又翻過一頁,動作忽然停住。
紙上出現了一個極其熟悉的名字。
「陳禮。」
下面還有一行:「永安白事鋪掌柜。」
陳禮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抬頭。「趙掌柜。」
「嗯?」
「這裡怎麼還有我?」
趙掌柜笑得很自然:「陳掌柜也是做生意的人,為何不能有?」
陳禮又低頭看去,這一次看得仔細。
「近一年,數次持閉目錢入當,錢源不可考。」
「所涉之事,多與死人、橫死、舊案有關。」
「其經手之後,相關之事大多止於其手,少有反覆。」
「擅收屍、修屍、縫補殘缺,尤善處置尋常白事鋪不願接手之屍。」
「與屍體相關之事,可信其手藝;其餘所能,不可定。」
「門徑不知,手段不知,委託人不知。」
「接事謹慎,不喜多問,既成之事,未見泄口,亦未見事後追索。」
「若有死人難收、屍體難處、後事難平,可至永安問價。」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臨江若有不好處理的死人,可以問問永安,價錢另議。」
陳禮:
他把這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神情越古怪。
「這是誰寫的?」
「不是誰寫的。」
趙掌柜撥了一下算盤珠:「干我們這行,有我們這行的手段,一個人做過什麼、能接什麼活,該寫到什麼程度,自然會顯出來。」
陳禮先是一怔,隨後很快釋然。
這不是普通當鋪,自然也有不普通的手段,不必過多糾結。
不過,至少有件事讓他比較滿意。
門徑不知,手段不知,委託人不知————這說明臨江那些暗地裡盯著他的人,最多只知道結果,並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尤其那一句「疑擅收屍、修屍、料理後事」。
陳禮越看越順眼。
沒錯,這個說得最准,他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至於其他那些————
純屬誤會。
趙掌柜坐在櫃檯後,看著他一行一行讀完,沒有說話。
灰冊上的東西,他自然也看過,這些都是給外面看的說法。
可他記得的,卻是另外一本冊子上的幾句話。
一個能被寫進底檔、卻連自己都沒有資格往下查的人,如今在這本生意冊里,卻只留下了「門徑不知,手段不知,委託人不知」這麼幾句話。
趙掌柜低下頭,隨手撥過一顆算盤珠,沒有多問。
陳禮放下冊子:「所以,開眼以後,就是能看這些?」
「這些只是其中一樣。」
趙掌柜道:「如今您開了眼,若是自己有事,也可以托我替你找人。」
陳禮聽明白了,以前有人找他,現在,他也可以找別人。
「怎麼找?」
「說你想做什麼,或者說,你想找什麼樣的人。」
趙掌柜道:「有現成合適的,我可以替陳掌柜問,沒有,也可以把事留在這裡,若有人願意接,自然會有消息。」
陳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腦海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那三面銅鏡。
找個人看一看?
這個念頭才剛起來,立刻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
那三面鏡子是從沈家密室拿出來的,自己現在甚至都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把銅鏡拿給一個陌生人看?
跟站在街上喊「東西在我這裡」沒什麼區別。
陳禮還沒活夠,鏡子不能給別人看。
那麼————
還能找什麼人?
陳禮重新翻開冊子,手指一頁頁往後,想了一會兒。忽然問:「趙掌柜。」
「有沒有————幫人琢磨本事的人?」
陳禮想了想措辭。
「當初我幫徒弟買了叩門藥,他一直沒敢喝,就是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擅長什麼。」
「我想著,真要叩了門,以後自己的本事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有什麼條件,總也得慢慢摸。」
「有沒有專門幫人琢磨這些的?」
趙掌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隨後便收了回去,隨後他笑了一下:「有,還不止一個。」
他接過冊子,往後翻了幾頁,又推回陳禮面前。
「這一類,陳掌柜自己挑吧。」
陳禮低頭。
第一人,姓齊,可替客人試殺伐、護身、追蹤等手段,擅從交手中找缺漏,需客人當面施展,必要時會安排他人與客人動手。
要價,兩枚閉目錢。
陳禮只看了兩眼,翻頁。
第二個,沒有真名,只寫「白先生」。
此人擅查門徑所得之能的條件與限制,要求客人將已知手段盡數展示,必要時查看隨身藥物、奇物及修行所用之物,要價一枚閉目錢,另加銀一百兩。
陳禮繼續翻頁。
再下一頁,他的動作終於慢下來。
這人名字是宋平章,五十餘歲,能替人釐清自身所得之能。
他不問師承,不辨門徑,不查隨身物,只提供釐清自身所得之能的東西與法子,以客人自行實試為主。
此人不接殺人事,不替人試殺伐手段,不出住處,雙腿有舊疾,行走不便。
而且冊子上寫明,這位宋先生五年有餘,接事六十餘次,未聞與客爭鬥。
陳禮認真看了幾遍。
別的不說,至少從這幾行字來看,這人麻煩最少。
他甚至連門都不怎麼出,雙腿還有舊疾。
當然。
陳禮不會因為對方腿腳不便,就覺得一定沒危險。
這個世道,誰知道一個坐輪椅的老頭能不能抬手把人腦袋擰下來。
可跟前面那兩個相比,這位宋先生至少看起來安穩得多。
他繼續往下,最下面還有一行。
要價————
四枚閉目錢。
陳禮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四枚?
這價可真不便宜!
貴,是真貴,可他如今手裡還有十枚閉目錢,四枚倒不至於拿不出來。
真正讓他猶豫的,不是有沒有錢,而是四百兩值不值得花在一個從未見過的人身上。
不過,自己已經在叩門這條路上停了一陣了,始終摸不明白如何登堂。
如果他能幫自己找到門路————
陳禮的手指慢慢落在那一頁上。
目光最後停在了那個名字上。
宋平章。
櫃檯後,趙掌柜也看了一眼。
前一個,要當面試手。
第二個,要把手段、藥物、奇物都拿出來看。
陳禮看了,都沒作停留。
偏偏到了這個「不問師承、不辨門徑、不查隨身物」的宋平章這裡,停了下來。
趙掌柜臉上的笑意依舊沒變。
只是低頭,又撥了一顆算盤珠,什麼也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