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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帳明日再算

  火燒到第二座糧棚屋檐時,最先衝出來的不是糧,是三十多頭拴在後院的騾子。有人怕牲口燒死,一口氣把木欄全開了。煙一撲,騾子沿著唯一看得見的亮處往西巷沖,正撞上往外抬糧的人。前頭兩匹滑在濕泥里,後面的還在擠,一輛水車被撞歪,半車水潑進溝里。人群里一陣尖叫,原本已經順下來的方向立刻又亂了。

  高烈是在這時候趕到的。他沒有穿羽林甲,只帶著兩個平日跟他練驚馬避險的車夫。看見牲口擠成一團,他沒往前硬拽韁繩,先讓人把西巷靠牆的糧袋全撤開,再用濕布蒙住最前兩匹騾子的眼。頭一匹不再看火,後面的才慢慢停住。三十多頭牲口最後被分成四撥,從北邊一條只夠單騎過去的小巷牽走。

  寧晚棠看了他一眼,沒夸,只把北口那道臨時封線往外挪了一丈。原先北口不進人,現在變成只出牲口。高烈帶來的兩個車夫留下幫忙,他本人卻在第二撥騾子出去後準備走:「羽林那邊今晚還有值。」沈浪沒留他,只讓裴九章記一筆半日三兩。高烈搖頭:「今日不是來賣半日。」「那算欠你的。」

  「也不用。」高烈看了一眼後面還在冒煙的倉棚,「車馬行上回教我怎麼別把軍營那套硬塞給普通人。今天算還一回。」說完便向巷外走。車夫還在北口牽騾子,高烈回頭看了一眼,沒再停步。

  水車剛騰出一點地方,第二座倉的夥計便又涌到巷口。第二座倉後牆被澆透以後,幾個夥計又想趁水車空出來把濕糧往外搬,結果一輛車剛橫過巷口,後面的桶便全停了。寧晚棠親自把車轅推回去,手掌被磨破一層皮,只丟下一句:「糧等火退再搬。」掌柜心疼得眼睛發紅,卻也看見屋檐上還有火星往下掉,最後自己去擋住後來的人。

  西巷另一頭還丟了一個十二三歲的馬童。有人說他去牽騾子,有人說看見他鑽進柴棚。韓春娘到場後沒跟著所有人往柴棚沖,只先問馬童平日睡哪、衣裳什麼顏色,又讓一個認識他的老車夫站高處喊名。孩子最後從一輛翻倒的板車底下爬出來,右臂擦傷,人沒大事。若十幾個人全衝進煙里找他,藥棚里大概又要多一排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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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也很快成了另一種麻煩。有人聽見四海在僱車,臨時把一輛水車從三百文抬到一兩;也有人把自家井繩直接扔出來,一文不收。裴九章抱著臨時帳冊站在濕地上,紙角被水泡軟,越記臉越黑。他最恨兩種帳,一種沒人認,一種人人都搶著認。今晚兩種都有。

  沈浪只讓他先記名字和數量,不記該誰賠。第二座糧棚東家衝過來,指著被踩破的三十多個麻袋要四海當場認帳,說若不是寧晚棠改出口,自家糧不會全從西巷拖。裴九章張嘴便想問每袋多少,沈浪把他攔住:「明日稱。今晚只記破了多少袋,別在火邊算銀子。」

  掌柜不肯,聲音越抬越高。旁邊第一座倉的東家更急,他家屋檐已經著火,聽見別人還在吵麻袋,直接撲上來罵。兩個人差點在水溝邊打起來。昭寧從後面過來,沒有亮腰牌,只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指著仍在滴火的屋樑:「要算帳的明日去四海。今晚誰擋水車,我讓京兆先把他搬出去。」

  最後一句借了她的身份,也確實有用。兩名掌柜都停了。昭寧沒有因此覺得這能寫在自己的空牌上,她也更清楚:若換一個普通女子說同樣的話,兩個急紅眼的糧商未必會讓路。

  韓春娘忙完馬童那邊,又回到臨時藥棚。她沒有藥箱,只從附近藥鋪借了鹽水、布和幾味能緩喉嚨的藥。被煙嗆到的人有十七個,需要送醫的只有三人。她先把一個臉色發青的小夥計趕離煙口,再讓另一個不停咳的人彎腰吐出吸進去的黑灰,至於那些只是眼睛刺痛的,沒有全按病人抬走。這樣一來,狹窄的藥棚沒再堵死。

  謝聽雪的嗓子到夜裡已經啞了。韓春娘給她塞了一碗溫鹽水,不許再站車上硬喊。謝聽雪便把最容易聽懂的三句話教給沿路四個人,讓聲音一段一段接過去。最遠處的人已經聽不見她本人,卻仍能聽見同一句「南口進水,西口出人」。她坐下來以後才發現,自己不親自喊,事情也能繼續;最早死守倉門的掌柜後來甚至自己站上車轅,跟著喊起同樣三句話。

  老掌柜後來問這算不算她又多了一門能賣的本事。謝聽雪搖頭,說今日先別急著掛牌。嗓子若真喊壞,明日原本答應戲樓的半日便做不了。火場有火場的急,舊買主也有舊買主的約。

  夜半前後,火勢終於被壓在第三座倉以前。燒掉的主要是麻油作坊、第一座糧棚大半和第二座倉一角,後面的倉街保住了。沒有死人,三名重傷者已經送去醫館。那兩隊被昭寧趕開的宮車到這時才重新繞回來,車夫遠遠看見她,臉色都不好,卻沒人敢抱怨。

  裴九章把濕透的帳紙攤在一塊門板上,算到一半便停了。四海先付出去的二十四兩隻剩不到三兩,後面還有水車、繩索、破麻袋和三家醫館的錢沒結。沈浪問他最壞要賠多少,他說現在算不出來。沈浪便把帳合上:「那就明日再算。」

  裴九章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主動往井裡丟銀子的人,可最後真沒繼續。周圍還有人在收濕糧、找失散夥計、認牲口。銀子晚一夜不會自己長腿,火場裡的人卻會。

  昭寧靠著一堵被燻黑的牆坐了片刻,把那塊空牌拿出來。木牌乾乾淨淨,和眼前每個人臉上的灰完全不搭。她看了一會兒,又塞回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