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關於四海的爭論還沒結束,南倉先燒了。
火起在午後。八碼頭後面的麻油作坊先冒黑煙,風一轉,火舌越過低牆舔上相鄰糧棚。那一帶十七座倉棚擠在三條窄巷裡,旁邊是牲口棚和兩家木器鋪。第一名京兆火兵騎馬衝進東巷時,臉上全是灰,連公主在街邊都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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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倉!要車!要人!」
沈浪剛從豆花攤起身。
沒人問這是不是四海的生意,也沒人談價。裴九章回院把櫃裡能動的現銀一數,二十四兩。沈浪讓他全取出來,四輛接單用的車立刻清空,羅三川帶銀子去北井街、鐵坊口和東平碼頭搶能拉水的車。
裴九章只問一句:「先記誰的帳?」
「我的。」
寧晚棠正在後院看一張城東路線圖,聽見南倉二字便捲圖出門。火兵報完三條巷寬,她直接在地上用炭畫了三筆:「西巷最寬,但風往西北送煙。大車從南口進,西口只出人和糧。北口先封,牲口棚清掉再開。」
昭寧沒有回宮。
她讓青鸞去京兆傳一句:宮車別進倉街。青鸞問若有人要借公主名義調車怎麼辦,昭寧看了一眼已經跑遠的沈浪:「誰有車誰先來,別等我的牌子。」
去南倉的一路上,消息比車快。四海剛湊到第六輛水車,京兆已經派出火兵,附近幾家商號也自行拉車過去。沒人等著沈浪發號施令。到了倉街,他甚至找不到一個能站住說話的地方:挑夫往外沖、倉主往裡擠、牲口嘶鳴,三種聲音把銅鑼都壓住。
昭寧的馬車在兩條街外便停下。她和沈浪最後一段是跑過去的,鞋底踩過一地潑出來的麻油。她今日早上還在聽宗正寺的人議婚書,袖裡甚至裝著那塊「陪走半日」,此刻卻連摸都沒摸。
半個時辰後,南倉巷口已經全亂。
有人往外搶糧,有人往裡找夥計,水車被堵在最窄處。京兆原來的告示寫著「閒人不得擅入倉區」,煙里根本沒人看。陸簡恰好在四海附近,聽見消息趕來,直接把告示翻面,寫成三行大字:找人走西口,送水走南口,認貨等天亮。
字剛釘上牆,第一批從火里衝出來的人就照著方向走。
謝聽雪也來了。她沒拿琵琶,只站上一輛空糧車,把三句話一遍遍喊進煙里。嗓音不是唱腔,卻穿得比火兵的銅鑼遠。喊到第五遍,連不認識她的腳夫都跟著喊,南口、西口、北口終於不再互相頂人。
火還在往第二座棚走。
四海之前那些被朝堂爭論了半個月的牌子,此刻一塊都沒帶來。韓肅會不會私下拆價、御史是否備案、宗正寺的婚書、皇帝那塊三十文空牌,全都留在東巷。
倉街只剩人、車、水和火。
火燒到第二座糧棚檐口時,最先出現的不是英雄,而是爭吵。一個糧商說水先澆自己這邊,因為倉里是今年新米;另一家罵他麻油作坊才是起火源,要先賠。兩個京兆書吏抱著冊子想登記,紙剛攤開便被水澆透。
沈浪把濕冊子撿起來塞回書吏懷裡:「先把人弄出去。」
書吏急道事後說不清責任。裴九章從後面趕到,只看了一眼便把自己那本干帳也合上:「那就明日一起說不清。」
一個糧商死死抱著自家倉門鑰匙,不肯讓人先拆側牆,怕拆了以後貨算誰的。寧晚棠一把將他推到旁邊,讓兩個木匠直接上斧。糧商撲上來罵,昭寧從後面按住他的肩:「明日你來找我賠牆。現在讓開。」
那人認出公主,反而愣住。
昭寧沒有報身份調人,只替一面牆擔了賠。
側牆砸開後,第二輛水車能轉進去。火勢被壓住一瞬,又從屋樑後竄起。有人喊牲口棚的繩子燒斷了,三十多頭騾子正往西巷擠。
沈浪站在煙里,看見第一匹騾子撞倒兩個抬糧的腳夫。
他沒有時間再想御史明日會怎麼寫四海。
「北口開一丈!先放牲口!」
寧晚棠已經轉身跑過去。
裴九章抱著濕透的帳紙追到巷口,剛把帳冊舉起來,北口便傳來牲口撞欄的悶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水泡軟的紙,又把帳冊塞回懷裡,跟著人群往北口跑。
第一名重傷者是個十九歲的腳夫,左臂被落木砸得變形,抬出來時還死死攥著一串倉鑰匙。孫不留不在附近,京兆便先找來兩名醫館大夫。昭寧讓自己的車送人,車夫剛想問回程怎麼辦,她已經把車簾扯開鋪到傷者身下。
第二名傷者是剛才不肯拆牆那糧商家的夥計。糧商看到人被抬出,鬆開鑰匙,自己拿斧去砸另一邊小門。沒人再提明日賠多少。
第一名重傷者抬出來時,昭寧親自把自己的車讓給醫館。青鸞想留下兩名護衛,她只留一個車夫,其餘全去搬水。一個剛才還在四海排隊買韓肅的人也在火場,身份是南倉小糧行東家。他看見沈浪,沒提明日的單,只把自家兩輛空車交出來。
韓肅本人沒有來。陸簡來了,謝聽雪來了,高烈在趕來的路上,更多人則只是附近普通腳夫。四海那些「誰值多少錢」的木牌在這裡一點用都沒有,可牌後面的人還在。
天徹底黑下來時,火還沒有滅。
東巷四海門內,那塊「一月不來」已經掛了十多日。昭寧的「陪走半日」也安靜掛在旁邊。
今晚沒人排隊。
街口有人認出昭寧,想喊「公主殿下」,嗓子剛起便被一陣倒梁聲蓋住。倉棚里火星衝上夜空,人群再次往外退。
沈浪回頭只看了一眼東巷方向。
第二輛水車已經空了,第三輛剛衝進南口。沈浪回頭時,一根燒斷的橫樑從棚檐砸下來,火星撲了半條街。剛才還想喊「公主殿下」的人抱頭往後退,昭寧已經抓住一隻水桶跟著火兵往裡走。沈浪沒再看東巷,轉身去推第四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