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火場外先來了三個說法。南倉商會說昨夜若不是四海亂改出入口,第二座糧倉不會踩破那麼多袋;京兆的人說若沒有寧晚棠把西巷清出來,至少還要多燒兩座倉;內庫來查麻布宮車的主事則最簡單,問昭寧為什麼擅改宮車路線,害得內庫點驗晚了兩個時辰。三撥人站在同一條焦黑倉街上,各自都能從地上找到證據。
沈浪沒先替誰定功過。他讓人把昨夜臨時畫的路線、僱車名單和三座倉的損失位置全擺到空地。寧晚棠蹲下重新走了一遍:南口進水沒問題,西口只出人和糧也沒問題,麻袋大批踩壞,是因為第二座倉東家在火已經逼近時才開後門,四十多個夥計同時從一處往外拖貨。若早半刻開,袋子未必踩成那樣。
掌柜聽完臉漲得發紫,追問她昨夜為什麼不早說。寧晚棠只看了他一眼:「我在南口。你家的後門,是你自己鎖的。」這句話不漂亮,卻把責任從一團煙里拎出了一截;掌柜還想爭,旁邊兩個自傢伙計已經低下頭,他們都知道鑰匙一直在東家腰上。
另一邊,靖王蕭懷岳也到了。昨日沒人去請他,消息卻還是傳進王府。他到火場後沒有追問三年前那套春市法子有沒有被用上,站在兩座被燻黑的牆之間看了半晌,只留意人都停在哪裡。火已經滅了大半,可每個路口仍聚著想看損失的人,抬濕糧的夥計卻走不快。
他讓兩名王府隨從退到街外,自己蹲下擺豆子。有人認出靖王,想圍過來看,他抬頭只說:「別看我,看路。」幾個圍觀的商人真被噎住,往後退了兩步。沈浪站在旁邊看見,沒把這兩步記成王爺的功勞,只記下一個事實:火滅以後,人群也會因為看熱鬧重新堵住出口。
蕭懷岳這回不是宗正寺派來的,甚至沒坐王府車,只帶著三年前春市時那套豆子和銅錢。羅三川看見他蹲在焦地上擺小碟,忍不住問王爺怎麼哪都能擺攤。蕭懷岳頭也沒抬:「你若閉府三年,也會給自己找點便宜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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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整場火從頭說一遍,只問昨夜哪一刻最險。京兆火兵都說是騾子沖西巷時。蕭懷岳把三十多枚豆子往一條窄線里一推,又用銅錢擋在前面,很快擠成一團。他問誰下令同時開全部牲口欄,沒人答。最後找到的是倉區一個老更夫。老人不是官,也不是掌柜,他只是看火近了,怕牲口燒死,自己砍開了兩道門閂。
蕭懷岳問老人錯沒錯。火兵頭目本想說錯,看到老人一雙被火烤裂的手,又停住。若不開,牲口可能燒死;全開,又險些撞翻水車。蕭懷岳沒讓老人背整場責任,只讓昨夜跟來的車夫講高烈的辦法:先蒙前馬眼,分欄放,一撥一撥走。老更夫聽完,悶聲道:「昨夜沒人告訴我。」蕭懷岳這才把豆子收回盒裡:「那便別只罰他。」
沈浪看見這句話落下去以後,京兆的人沒再急著找一個「昨夜最該打板子的人」。他們把牲口棚的四道門重新畫到紙上,決定以後倉區起火由哪一撥先開、哪一撥後開。沒人說這是新制度,也沒人站起來總結經驗。畫完,火兵頭目把紙揣走,準備回去貼在自己值房。
內庫主事還在等昭寧的答覆。他拿著兩隊麻布晚到兩個時辰的記錄,照規矩可以上報。昭寧沒有拿公主身份壓他,也沒讓父皇一句話抹掉,只請他把昨夜宮車原先停的位置指出來。那處離南口不到五十步,水車若繞,至少多拐一條巷。
主事看完,臉色仍不好,只說晚點就是晚點。昭寧點頭:「照記,別改。解釋寫後面,先把晚兩個時辰寫前面。」主事原本還想問她要不要替自己留一句好聽的話,見她已經把紙遞迴去,只能把原記錄收好。
這份記錄最後真按原樣進了內庫,附一句「因南倉火情讓出南口」。昭寧沒有得到嘉獎,甚至可能會被宮裡某些人抱怨麻布晚驗。她卻比昨夜更確定了一件事:能讓宮車讓路,是公主的權力;願意讓自己也留下一個「不方便」的記錄,才是她自己的選擇。
午後,南倉商會來四海,原本想讓沈浪承擔所有破袋損失。同行的還有京兆火兵頭目。他並不替四海說話,只來認自己那邊的兩筆錯:第一輛官水車轉彎太急撞碎一隻陶缸,北口最初封得太死,耽誤一名倉工去找家眷。兩件都不大,可他堅持寫在自己的回單上。
商會幾名掌柜看見官差也肯把錯記自己頭上,氣勢反倒緩了一點。火場最容易出現的那種場面——所有人都只記自己救了什麼、把壞事推給別人——沒有完全發生。沈浪沒藉機夸四海公道,只讓裴九章把誰認的哪一筆分開寫清。
商會到了四海以後,裴九章把濕帳紙曬乾,一項項核:四海雇來的水車撞壞兩袋,照賠;寧晚棠改線沒有造成的,不認;第二座倉自己遲開後門踩壞的,由倉家自己扛。最後四海認下的不是全部損失,只是自己真碰壞的那部分和昨夜已經承諾的急救、僱車費用。
裴九章算出數字時,臉色依舊不好看,只把濕帳往沈浪面前一推:「二十四兩先墊,最後能收回多少,不知道。」
沈浪把帳拿過來,沒有把任何一個「救了多少倉」折成銀子去討賞。昨夜火里最有用的人,有的收錢,有的不收;最危險的一次決定,還是一個沒人在意的老更夫做的。四海若真把所有功勞都算到自己頭上,和把所有錯都塞給一個人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