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朝廷」的彈章沒有撤，四海的門卻重新熱起來。
先回來的是普通買主。有人找馮敬看船，有人找陸簡改家書，有人買寧晚棠半日看夜路。隨後來的才是官員，而且和以前不一樣：他們不再只想把自己的名字掛出去，更多人是抱著的問題來買別人。
工部一個郎中花二兩，請高祿陪他去舊庫認一批二十年前的器具編號；戶部一個主事請宋長川看岳父家的藥鋪；御史台甚至有人來買陸簡半日，只為把給老母親的壽帖改得不像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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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前，官員買人的隊伍已經比掛牌賣自己的多。
裴九章把一周帳攤開，買主欄里已經連著出現工部郎中、戶部主事和御史台的人。有人不願寫官名，只留私人姓名；有人乾脆讓家中管事來。老掌柜照舊問具體事情，沒有事情就不接。
幾名年輕官員站在門口翻了半天賣家冊，誰也沒掛自己的牌。過去他們怕被人看見「官員找商號求助」，如今御史已經把四海查了個底朝天，反倒少了一層神秘。
一個翰林花四百文找人修家裡漏雨的窗格；一個太僕寺小官請顧驚雷看自家驢車車軸。兩件事都小得可笑，卻讓老掌柜忙到午飯都沒吃。
消息傳到朝里以後，連反對四海的人都無法假裝沒看見。
顧御史午後又來了一次，手裡拿的是自己的下單帖。他父親在老家準備修祖屋，三家木作報價亂七八糟。顧御史不想找韓肅，怕被人說查完四海轉頭就買尚書，於是挑了一個從未做過官的老木匠。
五百文。
老木匠看完三張紙，只問木料從哪運。顧御史原本一直盯總價，直到這時才發現最便宜那家把二十里外的車腳另算。算進去以後，三家差價只剩一兩多。
顧御史付錢時臉色很複雜。
羅三川湊過去問：「御史大人，這算不算影子朝廷？」
顧御史把五百文拍在桌上：「再多嘴我先彈劾你。」
院裡笑了一片。
笑聲還沒散，一輛宗室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下來的是一個平日極少出門的老郡王。他沒有下車擺身份，只讓管事拿進一張紙，上面寫著自家莊子十七戶佃戶明年要不要換租法，願出十五兩找一個懂莊務、又敢當面說難聽話的人。
老掌柜翻了半天牌，沒有立刻找到。
以前遇到這種「大人物大價錢」，四海常會先想誰名頭最大。現在沈浪只問：「莊子出過什麼事？」
管事說去年換過一次租法，六戶欠租，三戶直接跑了。
寧晚棠從旁邊聽見，搖頭說這不是她的事；韓肅也沒接；高祿說自己只記舊規矩，不懂莊務。最後是一個在莊子上做了十六年、因為頂撞東家被趕出來的老管事自己站起來，說可以先去看三天，一天一兩，不保證郡王愛聽。
郡王管事愣了半天，回車上請示。
車簾里很快伸出一隻手，放下三兩。
沒有人因為是宗室就把價抬成百兩。
老郡王那三日後來真出了結果。被趕走的老管事到莊子後沒有先改租，只發現六戶欠租里兩戶是去歲水災後一直沒補種，另外四戶則是管事私加了車腳。郡王聽完先撤掉私加的車腳，沒有立刻赦欠租。事情不漂亮，卻比一紙「全免」更能辦下去。
第三日，老管事拿到剩下十二兩。郡王沒有把人留下，只問下月還能不能再買三日。老管事說先看自己有沒有別的單。
宗室第一次被一個沒官身的老管事要求「排期」。
當天傍晚，東巷的舊凳上混坐著商戶、舊官和宗室管事，人人手裡都有自己的麻煩和價錢。
昭寧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進門。
青鸞問為什麼。
「今天我進去，他們又得先看我。」
她買了兩碗豆花，坐在街邊攤上等沈浪關門。
日落以後，沈浪終於出來，看見她桌上只剩一碗冷的。
「你的。」
「為什麼不進去？」
「排隊的人夠多了。」
沈浪坐下吃第一口，豆花已經發涼。昭寧把自己的空牌放在桌邊，正面「陪走半日」，背面「不替你決定」。
沈浪吃到一半，街對面又來一輛沒有徽記的馬車。車裡的人沒下來，只讓隨從送進一封帖子：明日想買韓肅一刻鐘，只問自家兩處田莊的租契，不碰戶部。老掌柜隔著門喊價，讓對方明日自己來談，今晚不接。
隨從愣了愣，還是把帖子收回。
昭寧看見這一幕，忽然說：「以前是你到處找人，現在他們開始找你了。」
沈浪低頭吃豆花：「先別說得像喜事。人一多，麻煩也一起來。」
街對面四海還沒完全熄燈。
第二天一早，四海門口排起一條隊。最前面是兩個商戶，中間一個致仕官員，後面是某位尚書府的管事，再後面竟還有宗正寺的小吏。沒人是來朝拜沈浪的，每個人手裡都抱著自己的麻煩：壞帳、倉租、莊子、家書、舊路。
老掌柜看見這隊人，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趕緊搬了六張舊凳出來。羅三川問要不要按官階排，老掌柜拿算盤敲他腦袋：「按先來後到。」
致仕官員真的在商戶後面等了兩刻鐘。
這一幕很快傳進朝中。有人覺得有失體統，也有人偷偷派管事先來占號。
御史、宗室、商人、舊官的車混在一處，誰的車輪都沾著東巷一樣的泥。
老掌柜把六張舊凳搬出來，腿腳不便的致仕官員坐一張，兩個商戶照舊拿號。尚書府管事想把帖子遞進櫃檯，裴九章抬手擋住：「前面還有兩個。」那管事看了眼門口，只好把帖子抱回懷裡繼續等。
宗室管事也照舊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