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商會總部的鐵甲巨艦上,十二張高背椅圍著一張黑鐵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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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中央攤開的海圖上,沉沒之城的位置被紅色墨水畫了一個圈。
圈旁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三個字。
關瀚。
六號席位上的灰袍老者把巡邏艦隊指揮官送回來的密函放在桌上,紙頁攤開,墨跡還沒幹透。
「十二艘巡邏艦,沉了五艘,重傷三艘,能動的只剩四艘。」
他的手指點在密函末尾那行字上。
「艦隊指揮官本人隨旗艦沉沒,生死不明。」
圓桌對面的三號席位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帶血的外袍,那是上一任席主留下的。
坐在七號位的短髮女人翻開另一份情報,是從神道覆滅後輾轉流出的消息彙編。
「富士山島沉沒當夜,有人目擊一艘雙桅帆船從島嶼廢墟中駛出,船首裝有異形撞角。」
她把兩份情報並排放在一起。
「同一艘船,先後摧毀神道宗門和我方巡邏艦隊。」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灰袍老者站起來,把紅色墨水瓶推到海圖中央。
「提議將此人列入災厄級重點抹殺名單。」
沒有人反對。
逐光號在第三天中午駛入了一座中立貿易港。
港口不大,嵌在一座半沉的山脊之間,兩側的斷崖擋住了大部分海風,水面相對平靜。
碼頭是用舊船板拼接的浮動平台,走上去會隨著波浪輕微起伏。
停泊的船只有二三十艘,大的不過雙桅,小的只有划艇大小,擠在碼頭兩側,纜繩交錯得跟蛛網一樣。
魚販的叫賣聲從最近的攤位上傳過來,夾雜著鐵匠敲打廢鐵的叮噹聲和水手罵娘的粗口。
空氣里混著魚腥味、焦炭味和某種劣質酒精的辛辣。
關瀚站在船首,掃了一圈碼頭。
「張濤,周錚,留下看船。」
張濤扛著魚鱗盾站在跳板口,點了下頭。
周錚的身影在桅杆陰影里閃了一下,算是應聲。
關瀚帶著楚煬和許萸踏上碼頭。
三個人的裝束在這座邊緣港口裡顯得格格不入,楚煬身上那件被玖玖縫補過的外袍雖然換了布料,但領口和袖口的針腳明顯不是本地裁縫的手藝。
許萸腰間掛著利齒弩,弩身的骨質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關瀚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目光在每一個攤位上掃過,記住了碼頭上至少三組佩刀的人。
港口最大的酒館開在碼頭盡頭,門板用鐵皮包過,鉚釘生了鏽,推門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劣質麥酒的味道混著汗臭和潮濕木板的霉味撲面而來。
酒館不大,木桌擠了十幾張,大半都坐滿了人。
角落裡四個體型彪悍的傭兵圍著一張賭桌,桌上擺著骰子和散碎的銅板。
其中一個光頭傭兵把沾滿泥漿的靴子搭在過道的長凳上,靴底朝天。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獨眼老闆,左眼窩裡嵌著一顆灰白色的假眼珠,正在用一塊髒布擦拭玻璃杯。
他瞥了一眼關瀚三人,目光從許萸腰間的利齒弩上滑過,又滑回杯子上。
手裡的擦拭動作沒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關瀚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銀幣。
銀幣比本地流通的銅板大兩圈,邊緣的鍛壓紋路帶著商會的徽記。
他把銀幣放在櫃檯上,沒用力,就是擱在那。
「三杯淨水。」
獨眼老闆的假眼珠轉了一下,真眼盯著銀幣看了兩秒。
楚煬站在關瀚右後方,目光掃到角落裡那個光頭傭兵正在跟同伴使眼色,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
關瀚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叩了一下。
叩擊聲很輕,在嘈雜的酒館裡幾乎聽不到。
但港口外的逐光號聽到了。
雙桅帆船的船體外殼上,藍焰石紋和暗金船帆的紋路同時亮了一下。
極其短暫。
一道震懾波動從船體上釋放出來,頻率低沉,穿過碼頭的木板,穿過酒館的地面,穿過每一個人腳底的鞋底。
波動里裹著深海裂谷的壓力和詭怪屍骸的殘餘氣息。
賭桌旁邊的四個傭兵同時變了臉色。
光頭傭兵搭在長凳上的那條腿不受控制地滑下來,整個人從凳子上出溜到地板上,膝蓋砸在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旁邊三個同伴好不到哪去,兩個直接癱在椅子裡,第三個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甲都嵌進了木頭縫裡。
不只是他們。
酒館裡所有人的酒杯都在抖。
有人手裡的杯子直接脫手,摔在桌上,麥酒潑了一桌。
獨眼老闆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的真眼睜得很大,瞳仁縮成一個點,假眼珠倒是紋絲不動。
他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吞咽的聲音,然後彎腰,從櫃檯下面最深處掏出三隻乾淨的玻璃杯,倒滿了蒸餾水。
三隻杯子推到關瀚面前的時候,老闆的手還在哆嗦。
關瀚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水很乾淨。
他放下杯子,把另外兩杯推給楚煬和許萸。
許萸端著杯子沒喝,目光掃了一圈酒館裡那些低著頭不敢抬眼的面孔。
關瀚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酒館裡安靜得能聽見木板在潮氣里膨脹的聲響。
「最近這片海域有沒有商會的船經過。」
獨眼老闆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壓得極低。
「三天前,一支六艦編隊從北面過去了,掛的是潮汐商會的戰旗,往東南方向走的。」
「六艦?」
「對,六艦,打頭的那艘是鐵甲巡航艦,吃水很深,至少裝了八門炮。」
關瀚的手指在櫃檯上畫了一條線,從北到東南。
「除了這支,還有別的?」
老闆咽了口唾沫。
「聽碼頭上跑遠洋的人說,商會在珠穆朗瑪島外圍布了封鎖圈,三層,內圈全是鐵甲艦,中圈是快船巡邏,外圈放了暗哨。」
楚煬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三層封鎖。
他父親的極道宗門被圍得密不透風。
關瀚把銀幣往櫃檯上推了推,沒說謝,轉身就走。
走過賭桌的時候,光頭傭兵還跪在地上,膝蓋已經從木板上挪不開了。
他旁邊的同伴誰都沒伸手拉他一把。
三個人走出酒館,碼頭上的叫賣聲重新灌進耳朵里。
關瀚從路邊攤上買了一網兜新鮮蘋果和三捆結實纜繩,掏的是從商會巡邏艦上繳獲的銅板。
蘋果不大,表皮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海鹽粒。
他把一個拋給許萸。
許萸單手接住,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咬了一口。
酸的。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吐出來,嚼了幾下咽了。
關瀚自己也拿了一個,啃了兩口,嚼著果肉往碼頭上走。
身後的酒館裡,獨眼老闆用顫抖的手把那枚銀幣翻過來。
銀幣背面的商會徽記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