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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圖

  張濤把三捆纜繩扛上跳板的時候,繩頭掛住了欄杆。

  他一扯沒扯動,又扯了一下,繩頭彈開,抽在他小臂上,留了一道紅印。

  「港口的繩子跟港口的人一樣,都他媽不老實。」

  他罵了一句,把纜繩扔進貨艙口,回頭看見關瀚已經進了船長室。

  胡一一蹲在船長室角落的木箱旁邊,面前攤著一排新買的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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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一株拇指粗的活血藤從油紙包里拎出來,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塞進密封罐里,擰緊蓋子,用蠟封了口。

  「這株品相不錯,根須還是活的,存半個月沒問題。」

  她把密封罐放進藥箱最底層,又拿起另一包東西翻了翻。

  關瀚沒管她,徑直走到桌前,把海圖鋪開。

  周錚從商會巡邏艦上繳獲的密碼本壓在海圖右上角,翻到第三頁,上面列著商會內部的通訊編碼規則。

  關瀚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是剛才在碼頭上從一個跑遠洋的水手手裡買來的,上面寫著三天前六艦編隊經過時的航向和旗語。

  他把紙條上的旗語和密碼本對照,翻譯出來的內容是一道調令。

  「第七編隊,轉向東南,加入珠穆朗瑪外圍封鎖圈第二層。」

  關瀚的手指在海圖上從北往東南畫了一條線,終點落在珠穆朗瑪島西北方向大約四天航程的位置。

  他又從密碼本後面撕下來的一頁里找到封鎖圈的大致部署。

  內圈鐵甲艦,至少八艘,環繞島嶼近海。

  中圈快船巡邏,數量不明,覆蓋範圍約半天航程。

  外圈暗哨,偽裝成漁船或漂流殘骸,負責預警。

  三層。

  楚煬從外面走進來,肩膀撞在門框上,他沒在意,湊到桌前看海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密集的標註,手指落在封鎖圈的西南角。

  「內圈的鐵甲艦吃水深,轉向慢,但火力猛。」

  他掐著指關節,骨頭咔吧響了兩聲。

  「外圍的海域我走過,珠穆朗瑪島西南方向有一片暗礁帶,退潮的時候礁石頂部離水面不到兩尺。」

  關瀚的手指停在那片暗礁帶上。

  海圖上的標註很模糊,只畫了幾個三角形的警示符號,沒有詳細的礁石分布。

  但商會的密碼本里有一條記錄:第七編隊在調防過程中主動繞開了這片暗礁帶,理由是鐵甲艦吃水太深無法安全通過。

  許萸從舵台那邊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茶水,站在關瀚身後看了幾秒。

  「西南暗礁帶的洋流我能感應到大致走向,退潮時那片海域水流會從南往北推,速度不快,但穩定。」

  她把茶碗放在桌角,手指點在暗礁帶的北端。

  「如果退潮期從南面進入,順著水流穿過去,逐光號的吃水剛好能過。」

  關瀚抬頭看了她一眼。

  「退潮期多長?」

  許萸想了一下。

  「根據這片海域的潮汐周期,退潮到最低點前後大約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關瀚低頭算了一下逐光號的航速,蒸汽爐全功率加上逐光帆的加成,穿過暗礁帶大約需要兩刻鐘。

  剩下一刻鐘的餘量。

  夠了,但很緊。

  「暗礁帶出口正對著封鎖圈的什麼位置?」

  楚煬用指甲在海圖上颳了一下。

  「內圈和中圈的交界處,兩層巡邏的換防間隙。」

  他抬頭,眼睛裡有光。

  「鐵甲艦不敢進暗礁帶,快船的火力對逐光號構不成威脅。」

  關瀚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暗礁帶出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冰盾能扛住暗礁的刮擦。」

  他把密碼本翻到換防時間表那一頁。

  「退潮和換防如果重合,我們只需要衝過內圈和中圈之間大約三里的空檔。」

  許萸在腦子裡把洋流數據和潮汐表對了一遍。

  「兩天後的退潮期,時間點剛好落在密碼本上記錄的換防窗口裡。」

  計劃的骨架在三個人的對話里搭了起來。

  關瀚拿起炭筆,在海圖上標出航線、時間節點和備用撤退方向。

  楚煬補充了暗礁帶里幾塊他記得的大型礁石位置。

  許萸把洋流方向和船體可承受的最大側推力換算成舵角。

  確定好最後一個數字之後,關瀚把炭筆擱下,靠回椅背上。

  甲板上傳來說話的聲音。

  關瀚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玖玖蹲在甲板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楚煬那件外袍的袖口加固,布料是新買的粗帆布,顏色跟原來的完全不搭。

  楚煬站在旁邊,歪著頭看。

  「這顏色也太醜了。」

  玖玖頭也不抬。

  「能穿就行,你當自己是哪家的少爺。」

  張濤蹲在另一邊,手裡端著半碗涼水,目光在布料上來回掃。

  「我覺得挺好看的,有那個,什麼,粗獷美。」

  胡一一從底艙口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兩秒,縮回去了。

  關瀚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向海圖。

  周錚從桅杆頂端滑下來,落在甲板上沒發出聲響。

  他走到船長室門口,側著身子閃了進來。

  「港口外面有一艘小船,掛著中立旗,但繞逐光號轉了兩圈了。」

  關瀚沒回頭。

  「船上幾個人?」

  「兩個,一個掌舵,一個拿著單筒望遠鏡在看我們的船體結構。」

  關瀚想了一下。

  「讓張濤到甲板上去,把那幾塊還沒修的舊船板豎起來靠在舷牆上,再拿兩根斷纜繩搭在跳板旁邊。」

  周錚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做出一副修船不順利的樣子。

  他轉身出去,把話傳給張濤。

  張濤二話沒說,扛了兩塊從貨艙里翻出來的舊木板,靠在左舷的位置上。

  又拖了兩根前幾天換下來的斷纜繩,胡亂搭在跳板欄杆上。

  遠處那艘掛中立旗的小船在逐光號外圍又繞了一圈,望遠鏡對準了左舷那幾塊破板子。

  盯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小船掉頭,往東南方向駛去。

  關瀚站在窗口,看著那艘小船消失在海平線上。

  許萸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會把『逐光號受損嚴重』的消息送回封鎖線。」

  關瀚嗯了一聲。

  商會指揮官收到這條情報之後,會認為逐光號短時間內不具備突圍能力,封鎖圈的戒備會松一個檔次。

  兩天後退潮的時候,松下來的那一個檔次就是生死之間的縫隙。

  他轉身回到桌前,從藏物皮袋裡掏出一把新打磨好的匕首,刃口在艙室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匕首扔給周錚。

  周錚單手接住,拇指在刃口上試了一下,鋒利。

  「突圍的時候,如果商會的通訊船試圖放信號彈或者傳令,你負責切斷。」

  周錚把匕首插進腰後。

  關瀚坐回椅子上,把海圖上的航線又看了一遍。

  外面的陽光開始往西偏。

  甲板上,玖玖把縫好的外袍扔給楚煬,楚煬接過來抖了兩下,披在肩上,丑是丑了點,但針腳很密實。

  他低頭看了看袖口那塊深灰色的粗帆布補丁,撇了撇嘴,沒說什麼。

  逐光號在餘暉中悄悄升起暗金船帆。

  帆面在落日的光線下亮了一瞬,然後被暮色吞掉。

  船體平穩地滑出港口,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艘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雙桅帆船,正朝著潮汐商會三層封鎖圈的最薄弱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