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的五指從初始海珠上鬆開。
海珠和紅帕一起被塞進藏物皮袋的瞬間,整個地底廣場的光暗了下去。
牆壁上最後幾個完整的符文裂開了縫,碎成粉末,像灰雪一樣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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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震顫,是整塊石板都在往上抬的感覺。
關瀚轉身就往外走,腳剛踏上螺旋階梯,穹頂上掉下來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上。
石塊砸進地面半寸深。
楚煬跟在他身後,手裡的玉牌金光開始閃爍,頻率很快,像是某種倒計時。
周錚從陰影里衝出來,獨眼掃了一圈穹頂,那些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三個人沿著螺旋階梯往上跑。
階梯在往下塌。
石壁上嵌著的那些發光礦石一顆接一顆地爆開,每爆一顆,周圍的石塊就往下掉一片。
關瀚的腳踩在最後一級階梯上的時候,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整條螺旋階梯從中間斷成兩截,下半段直接砸進了地底廣場。
他沒回頭,推開石門,衝進觀星台的大廳。
大廳里那些纏滿觸手的石柱在往外傾斜。
柱頂的橫樑裂了,裂縫從中間一路擴散到兩側,一整塊橫樑砸下來,關瀚側身避開,橫樑砸在地面上炸成三塊。
楚煬從石門裡衝出來,剛站穩,頭頂又掉下來一根石化的觸手,他抬手一掌拍碎,碎石打在臉上留下兩道血印。
周錚最後出來,他在陰影里閃了一下,直接跳到大廳出口處。
三個人衝出觀星台。
廣場外面的街道已經塌了。
兩側的屋門全部敞開了,那些原本躲在窗戶里的灰白色面孔從門裡湧出來,擠滿了整條街。
它們沒有朝關瀚三人撲過來。
所有面孔都仰著頭,盯著頭頂那片被水幕托住的黑色海水。
海水在往下壓。
水幕的光芒越來越暗,支撐整座城市的能量核心已經被關瀚拿走了,那層半透明的屏障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
關瀚看到了。
水幕邊緣出現了一道裂口,海水從裂口湧進來,像一條黑色的瀑布倒掛在城市上方。
那些貼在屋檐下的灰白色面孔被水流沖中,發出悽厲的慘叫。
叫聲持續了不到三秒就停了。
它們的身體在海水裡融化,化成一灘灰色的黏液,順著石板地面流進廣場中央的排水溝里。
更多的裂口在水幕上出現。
黑色的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關瀚踩著廣場邊緣的碎石,朝水幕裂口的方向衝過去。
楚煬跟在他身後,手裡的玉牌金光已經暗到快要熄滅了。
周錚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觀星台。
觀星台的塔身從中間斷成兩截,上半截直接砸進廣場裡,揚起的灰塵被海水壓下去,捲成一團灰黑色的旋渦。
三個人衝到水幕裂口前,關瀚第一個跳進去。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在胸口上,肺里的空氣被擠出去大半。
他憋著氣,朝上方游。
上方就是逐光號。
但距離在拉遠。
不是他游得太慢,是整座沉沒之城正在往上升。
失去了能量核心的錨定,這座被封鎖了數百年的城市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道束縛。
海底的暗流被攪動起來,形成一股巨大的推力,托著整座城市往海面沖。
關瀚的耳膜被水壓擠得生疼。
他強行睜開眼睛,看到了逐光號的船底。
深淵船錨還釘在海底,錨鏈繃得筆直。
許萸站在舵台前,雙手死死按在操控面板上,船體在水流里劇烈顛簸,但她沒有鬆手。
張濤抱著主桅的底座,整個人被甩得離開甲板半尺高,又重重落回去。
關瀚游到船底,伸手抓住錨鏈。
楚煬緊跟著上來,手指扣住船底龍骨的縫隙。
周錚最後到,他從陰影里一閃,直接出現在甲板上。
關瀚順著錨鏈往上爬,手指扣進鐵環里,每上一節,水壓就小一分。
他的頭露出水面,深吸一口氣,肺里灌進大量空氣,胸腔猛地一脹。
楚煬從船底翻上來,臉色發白,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水。
關瀚一腳踹開擋在甲板上的木箱,衝到舵台前,一把推開許萸。
許萸退後兩步,手指還保持著按在操控面板上的姿勢,指節發紅。
關瀚抓住舵輪,左手按在動力爐的控制杆上,直接推到最大功率。
蒸汽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藍焰石紋的光芒從船體外殼上炸開。
他右手抽出腰間的長刀,一刀砍斷拋錨繩。
深淵船錨從船底脫落,沉進海底。
逐光號失去了最後一道束縛。
船首抬起來,關瀚握緊舵輪,調整方向,讓船頭對準正上方。
海面就在頭頂十幾丈的位置。
但海面上方還有東西。
潮汐商會的十二艘巡邏艦。
關瀚能看到那些艦船的船底輪廓,黑色的鐵甲在水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沉沒之城還在上浮。
速度越來越快。
逐光號被這股上升的水流推著,像一顆炮彈一樣直直往上沖。
海面炸開了。
觀星台的塔尖最先刺破水面,掀起的海嘯有三層樓高,朝四周擴散出去。
距離最近的兩艘商會巡邏艦被海嘯正面拍中。
第一艘艦的船首直接被拍斷,船體從中間折成兩截,船尾翹起來,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砸進水裡。
第二艘艦被海嘯推著橫移出去五十丈遠,船舷撞在另一艘艦的船尾上,兩艘艦的外殼同時裂開,海水從裂口湧進去。
商會艦隊的陣型徹底亂了。
十二艘艦分散在海面上,每一艘都在拼命調整方向,想要遠離那座正在上浮的城市。
但來不及了。
沉沒之城的主體部分衝出水面,整座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顯現出來。
塔樓,廣場,街道,屋頂。
所有建築都保存得完好,牆面上還能看到精美的浮雕和銘文。
海水從城市的每一條街道里倒灌出來,在空中形成無數條瀑布。
艦隊指揮官站在旗艦的甲板上,雙手抓著欄杆,眼睛盯著那座從海底升起的城市。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種景象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一座傳說中的城市,一座被封鎖了數百年的遺蹟,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
而且還在繼續上升。
他聽到了艦體發出的金屬斷裂聲。
旗艦的龍骨承受不住這種程度的震盪,開始從內部裂開。
他張開嘴,想要下令撤退。
但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一艘船。
一艘掛著暗金色船帆的船,從沉沒之城的陰影里衝出來,踩著崩塌的碎浪,直直往上沖。
船體外殼上纏繞著藍色的火焰紋路,在飛濺的水花里劃出一道刺目的光痕。
船首裝著一根巨大的撞角,撞角前端是鯨魚的骨骼形狀,正對著他所在的旗艦方向。
指揮官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他認出了那艘船。
懸賞令上的船。
逐光號。
那個本該在逃亡的底層水手,此刻正站在船首舵台前,右手握著舵輪,臉上沾著血和海水。
陽光刺破迷霧,照在那張冷峻的臉上。
指揮官的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但沒人聽到。
因為逐光號已經衝到了旗艦右舷三丈外的位置。
關瀚沒有減速。
他把舵輪往左打了半圈,船首偏轉十五度,長鯨撞角的尖端對準旗艦的船舷中段。
右舷的幽藍冰盾在這一刻全力展開,冰霜從盾面上炸開,將砸過來的碎石全部撞碎。
逐光號從旗艦和另一艘巡邏艦的殘骸中間碾壓過去。
船底摩擦著漂浮的木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張濤蹲在甲板上,魚鱗盾橫在身前,盾面上砸下來三塊碎石,全被彈飛。
楚煬靠在桅杆旁邊,右手按著胸口,呼吸還沒平復。
許萸站在舵台旁邊,雙手握著欄杆,目光鎖定在前方海面上。
逐光號衝出了商會艦隊的包圍圈。
船尾留下一片狼藉的海面。
兩艘巡邏艦徹底沉沒,三艘重傷,剩下的七艘分散在海面上,連重新集結的能力都沒有了。
指揮官跪在甲板上,雙手撐著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我們惹錯人了。
但沒人回應。
旗艦的龍骨從中間斷成兩截,整艘艦開始往下沉。
逐光號迎著朝陽,向西南方向狂飆。
蒸汽爐的功率還開到最大,藍焰石紋的光芒在船體外殼上跳動。
關瀚的手指從舵輪上鬆開,靠在舵台邊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鼻腔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