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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深淵

  石門很沉。

  關瀚的左掌推上去,天選者的力量灌進手臂,門軸發出低沉的摩擦聲,持續了好幾秒。

  聲音在空曠的地底迴蕩,撞在四面石壁上來回彈。

  門開了。

  地底廣場比上面的城市廣場小得多,圓形,直徑三十丈左右,穹頂是完整的岩石拱面,沒有任何裂縫。

  廣場正中央懸浮著一塊青色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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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台離地面大約兩丈高,沒有任何支撐結構,四角垂下來的鐵鏈早已斷裂,鏈頭懸在半空,鐵鏽斑斑。

  石台上方,一枚海珠安安靜靜地浮在那裡。

  拳頭大小。

  金色和藍色的光帶從珠體內部向外延伸,一圈一圈地擴散,照亮了整個地底空間。

  光帶經過的地方沒有任何溫度變化,但關瀚的皮膚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不是冷。

  是那種久違到讓身體無法適應的感覺。

  這股能量乾淨到沒有一絲雜質,沒有詭怪的腐朽氣息,沒有海水的咸腥味,什麼都沒有。

  楚煬在他身後停下腳步。

  手裡的玉牌自發地亮了起來,光芒從暗金變成明金,和海珠釋放的金色光帶遙遙呼應。

  「這就是初代筆記里寫的東西。」

  楚煬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初始海珠。」

  他舉著玉牌往前走了兩步。

  玉牌靠近石台的時候,海珠內部的光芒流轉速度加快了。

  金藍兩色的光帶從原來的緩慢旋轉變成急促的脈衝,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頻率越來越高。

  像是在回應同源力量的接近。

  關瀚的視線從海珠移到石台底部,又掃了一圈地底廣場的牆壁。

  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大部分已經模糊,少數幾個還保留著完整的筆畫。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符號,跟趙無極那隻顱骨上刻的銘文同源。

  他抬手,伸向石台上方的海珠。

  左手掌心的灼坑在距離海珠三尺遠的時候開始劇痛。

  兩尺。

  一尺。

  藏物皮袋在他腰間炸開了。

  皮帶扣被從內部頂開,那塊繡著鴛鴦戲水的紅帕從皮袋裡衝出來,絲面在無風的地底廣場中展開,像一面小旗。

  赤色的凶光從帕面上爆發出來。

  刺目。

  暴烈。

  和初始海珠的金藍之光撞在一起,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石台上方炸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整個地底廣場搖了起來。

  腳下的石板在響,頭頂的穹頂在掉碎石,牆壁上的符文被衝擊波掃過之後裂開了好幾道縫。

  嫁女的氣息從紅帕上狂涌而出,濃烈到關瀚的喉嚨都被嗆了一下。

  赤光和金光對抗了三秒。

  海珠的光突然變了。

  金藍兩色的光帶停止了旋轉,凝固在半空中,從珠體內部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影像。

  影像籠罩了整個穹頂。

  畫面里是一座陸地上的城市,陽光明亮,建築完好,街道上有人在行走。

  一個穿白袍的女人從城市中央的高台上走下來。

  容貌清絕,眉目舒朗,髮髻上插著一根簡單的白玉簪。

  她的手裡握著一塊玉牌,和楚煬手中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

  影像的角度在旋轉,像是從高處俯瞰。

  白袍女人走進了一座觀星台。

  和外面那座形制完全相同的觀星台。

  她沿著螺旋階梯一路走下來,推開了同一扇石門,站在了同一個地底廣場中。

  站在了同一塊青石祭壇面前。

  她伸手去觸碰初始海珠。

  指尖碰到珠面的一瞬間,金藍色的光芒灌進了她的身體。

  前三秒一切正常。

  第四秒,白袍女人的身體開始抽搐。

  金藍色的光在她體內扭曲變形,裹挾著某種看不見的規則侵蝕她的血肉和經脈。

  她的嘴張開了,發出無聲的慘叫。

  白袍從領口開始變紅。

  不是血染的紅。

  是嫁女的赤。

  那種關瀚在紅帕上見過無數次的、帶著灼燒溫度的暗赤色,從她的胸口蔓延到四肢,一寸一寸地吞掉了白色。

  她的五官在扭曲。

  眉目之間的舒朗被劇痛取代,下頜線條變形,嘴角撕裂到不正常的角度。

  最後一幀畫面。

  影像定格在那女人徹底被吞噬之前回過頭的一瞬間。

  她看向畫面外的方向。

  絕望。

  關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張臉。

  五官的輪廓,眉眼的間距,下巴的弧線。

  和留在逐光號甲板上的許萸有三分重合。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湧上來的那口氣硬壓回去。

  楚煬也看到了。

  他手裡的玉牌在震顫,金光忽明忽暗。

  影像消散了。

  穹頂重新變回岩石拱面。

  碎石還在往下掉。

  關瀚站在原地,盯著石台上方的初始海珠。

  紅帕懸浮在他身側,赤光還在跳動,帕面上那行倒計時的數字忽明忽暗。

  他明白了。

  紅帕的倒計時不是純粹的獵殺。

  那個白袍女人是極道初代的首徒,觸碰初始海珠的時候被規則侵蝕,變成了S級災厄。

  嫁女。

  紅帕標記活人,倒計時歸零之後回來「娶人」,篩選的是能承受初始海珠力量的肉體。

  承受不住的,變成下一個她。

  承受得住的,繼承這枚海珠。

  關瀚左手握拳,又鬆開。

  掌心的灼坑還在燒。

  紅帕的赤光燙得他腰側的皮膚已經起了水泡。

  他往前走了一步。

  楚煬從後面開口。

  「你確定?」

  「沒有第二個選擇。」

  關瀚伸出左手,手指穿過紅帕的赤光,直接抓向懸浮的初始海珠。

  赤光灌進他的皮膚,灼痛從掌心傳到肘部,再到肩膀,像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沿著骨頭一路捅進去。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沒鬆手。

  五指合攏,把海珠握在掌心裡。

  純粹的能量從珠面湧入。

  和赤光完全不同的力量,從掌心灌進四肢,灌進胸腔,灌進顱腔。

  天選者的肉體在承受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衝擊。

  骨骼在響。

  不是斷裂的聲音,是關節和骨膜被極限拉伸時發出的炒豆般的連續脆響,從脊椎一路傳到腳踝。

  關瀚的視線在模糊。

  血從鼻腔湧出來。

  耳朵里嗡鳴聲震耳。

  但力量在漲。

  肌肉纖維在金藍色能量的灌注下撕裂重組,經脈通道被硬生生撐寬了一圈,血液流速加快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錘在耳膜上。

  天選者的肉體層級衝破了原有的極限。

  序列八的壁壘碎了。

  序列七的門檻在腳下一閃而過。

  身體在承受短暫的、遠超日常的力量峰值。

  紅帕的赤光在這一刻被壓了下去。

  金藍色的光芒從關瀚的掌心擴散出來,沿著手臂、肩膀、胸口蔓延到全身,把赤色凶光一層一層地往外推。

  帕面上那行冰冷的倒計時數字開始扭曲。

  數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烙印般的字跡,燒進絲面的纖維里。

  繼承未竟,永不消退。

  紅帕沒有脫落。

  赤色的光芒還在,但暗了大半。

  它不再是一張單方面的催命符。

  關瀚能感覺到,帕面上的規則發生了本質變化。

  嫁女的力量還在裡面,倒計時的壓力還在。

  但規則從單向的索取變成了拉鋸。

  他握著海珠,海珠的力量在和紅帕互相牽制。

  只要他不死,不放手,紅帕就無法歸零。

  但初始海珠的力量也會被紅帕持續消耗,無法完全釋放。

  關瀚把海珠和紅帕一起揣進藏物皮袋裡。

  鼻血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

  手指還在抖,膝蓋也在發軟。

  剛才那一瞬間的力量爆發已經過去了,身體回落到正常層級,但骨骼和肌肉的酸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轉過身。

  楚煬站在三步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周錚蹲在石門旁邊的陰影里,獨眼盯著關瀚手上的血。

  關瀚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回珠穆朗瑪島的底牌有了。」

  楚煬沉默了兩秒。

  「你拿到的是初始海珠,我父親那邊的局面再差,有這東西在,也能撬開一條縫。」

  關瀚點了一下頭。

  他往回走,踏上螺旋階梯。

  腳步聲在石壁之間迴蕩。

  身後,那塊青石祭壇上的鐵鏈還在半空中輕輕晃蕩,鏈頭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地底廣場的光暗下來了。

  初始海珠已經離開了懸浮了數百年的位置。

  牆壁上最後幾個完整的符文裂開了縫,碎成粉末,灑落在冰冷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