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船錨從船底沉下去,錨鏈拉直,逐光號停在水幕正前方不到三丈的位置。
風停了。
這片海域連最細微的水流聲都沒有,安靜得讓人耳朵里嗡嗡作響。
關瀚站在船首,目光落在水幕表面。
那些灰白色的活體組織貼著屏障內壁蠕動,像一張張嘴在無聲地開合,節律跟人的心跳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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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濤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魚鱗盾已經從膝蓋上端起來了。
他扭頭看了關瀚一眼,得到一個點頭。
張濤從腰間摘下利齒弩,裝上一支普通骨箭,半跪姿,瞄準水幕正中,扣下扳機。
骨箭破空的聲音在這種死寂里格外清晰。
箭矢飛出六丈,觸及水幕表面的一瞬,那層半透明的屏障爆發出一陣短促的藍光。
箭被彈了回來。
原路。
張濤側身躲開,骨箭從他肩頭飛過去,釘進甲板木板里。
他伸手去拔,手指碰到箭杆的時候縮了一下。
箭杆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冰霜,厚得看不清裡面的骨質紋路,觸感冰冷到發燙。
「硬的。」張濤把箭拔出來,翻了一面給關瀚看。
冰霜從箭尖蔓延到箭尾,連尾羽都凍成了半透明的冰片。
底艙傳來動靜。
趙無極綁在艙壁立柱上,整個人開始發瘋似的前後撞擊。
他的後腦勺撞在鐵質欄杆上,砰砰作響,額頭很快滲出血。
「你們不能進去!」
聲音從底艙的通風口傳上來,沙啞,帶著破音。
「裡面的東西全被同化了,每一個都是行屍,那些眼睛,那些貼在牆上的東西,全他媽是活的!」
又一聲悶響。
他的鼻樑撞在欄杆橫杆上,鼻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進去就是送菜,你們聽不懂人話嗎!」
周錚已經落進底艙。
他在陰影里站了兩秒,等趙無極再一次往前撞的時候,右手刀掌橫切在對方後頸上。
趙無極悶哼一聲,腦袋歪過去,身體軟下來,掛在綁繩上不動了。
周錚收手。
獨眼掃了一圈趙無極撞出來的血痕,確認沒有掙脫綁繩的可能,才從底艙翻回甲板。
他的視線轉向水幕。
那些搏動的灰白組織確實長得像血管,一根根嵌在半透明的屏障裡面,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律一收一脹。
楚煬沒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極道初代的玉牌,攥在右手裡,朝水幕走過去。
每走一步,金色的氣血就從掌心多滲出一層。
到了水幕前兩步遠的距離,玉牌表面的光已經亮到能照清周圍三丈內的霧氣。
他把手伸了出去。
玉牌的光接觸到水幕外層的一瞬間,屏障表面炸出一片細密的水花,像沸騰的油鍋被潑了冷水。
滋啦的聲響在死寂的海面上傳出去很遠。
那些貼在水幕內壁蠕動的灰白組織開始退縮。
退得很急。
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片一片地往兩側剝離,露出乾淨的淡藍色光層。
關瀚看到了變化。
水幕正中央的位置,組織退去之後,一道豎向的裂口正在成形。
裂口的邊緣還在冒熱氣,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楚煬收回手,轉頭看向關瀚。
「只要我不收氣血,裂口能維持。」
關瀚往前邁了一步。
腳剛抬起來,衣角被人從後面扯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緊。
他回頭。
許萸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指攥著他後腰處的衣擺,指節收得很用力。
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一些,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他看了兩秒。
什麼都沒說。
然後她低下頭,右手從弩架上卸下那枚高階骨箭。
那是她手裡最後一支能穿透D級以上防禦的彈藥。
她把骨箭橫著塞進關瀚的掌心,手指碰到他手掌上那些還沒結好痂的灼坑,停了一下,收了回來。
關瀚把骨箭握緊,塞進腰間皮帶的固定環里。
他看了許萸一眼,沒有多餘的話。
「守好船,等我們出來。」
許萸退後兩步,重新站回舵台旁邊,雙手按在操控面板上。
張濤在船頭蹲穩,魚鱗盾架在面前,目光在水幕裂口和逐光號之間來回掃。
關瀚第一個踏入裂口。
水幕的邊緣從兩側貼過來,冰涼的觸感擦過肩頭和面頰,帶著一股深海特有的咸腥。
楚煬跟在他身後,玉牌舉在胸前,金色光芒把裂口撐得更寬了半寸。
周錚最後進來,無聲地從陰影中穿過水幕。
腳落地的一刻,所有方向感同時消失了。
重力翻轉。
胃裡的東西往喉嚨口涌了一下,關瀚的雙腳踩在了乾燥的石板地面上,靴底踏出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彈了好幾次。
他抬頭。
頭頂是海。
黑色的海水在十幾丈高的位置翻滾涌動,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托在上方,連一滴都沒有落下來。
水面折射著淡藍色的微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泡在月光里。
腳下是廣場。
巨大的石板拼成環形圖案,石板縫隙里長滿了灰黑色的礦物結晶,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脆響。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塔樓。
觀星台。
形制跟珠穆朗瑪島上那座一模一樣,八角形的底座,逐層收窄的塔身,頂部的觀測平台已經塌了半邊。
整座觀星台的外牆被石化的詭怪觸手纏滿了。
觸手已經變成了灰色的石質,死的,但姿態保留著生前最後掙扎的扭曲。
有的從窗戶里鑽進去,有的繞著塔身纏了三四圈,把牆面上的浮雕和銘文遮去大半。
街道從廣場向四個方向延伸出去。
兩側的屋門全部緊閉。
窗戶裡面是黑的。
但那種黑不是空無一物的黑。
關瀚的瞳孔在適應光線之後捕捉到了異樣。
每一扇窗戶的黑暗深處,都有東西在盯著他們看。
無數雙空洞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仁,只有兩個圓形的暗色凹陷,嵌在灰白色的面孔上。
那些面孔貼著窗框內側,一動不動。
楚煬舉了一下玉牌,金色光芒往外擴了一圈。
窗戶里的面孔退後了半步,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不敢動。
關瀚往前走。
走到廣場中心,距離觀星台入口還有十來步的時候,他停住了。
掌心裡的灼坑在跳。
不是平時那種隱隱的鈍痛,是尖銳的刺痛,帶著灼燒感,一陣接一陣地往手臂上躥。
紅帕在藏物皮袋裡躁動。
他能感覺到那塊繡著鴛鴦的絲帕正在皮袋內部膨脹,赤色的熱度隔著三層牛皮都能燙到腰側的皮膚。
觀星台內部有東西。
一股極其純粹的能量波動從塔身深處滲出來,穿過石化的觸手和半塌的牆面,直接撞進關瀚的感知里。
乾淨。
沒有任何詭怪氣息。
紅帕在對這股能量做出反應,像兩塊同極的磁鐵被強行按到一起,排斥的力道大到讓他腰間的皮袋都在震顫。
關瀚加快了腳步。
觀星台的入口只剩半扇石門,另外半扇倒在門檻上,碎成三塊。
他跨過碎石,踏上螺旋階梯。
階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石壁上嵌著發光的礦石顆粒,散出昏黃的微光。
越往下走,那股能量波動越強。
到了最後一段階梯,空氣都變得稠了,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里被灌進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階梯盡頭是一扇石門。
半掩著。
門縫裡泄出一道光。
金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刺目到讓人的眼睛本能地眯起來。
光打在關瀚的臉上,把他冷峻的側臉輪廓切割出一明一暗的稜角。
他伸出左手,按在石門上。
掌心的灼坑在光芒里燒成了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