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聽到廣播,把筆一擱,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大隊部,陳書記把准考證遞給他,「你的,仔細看看,別弄錯了。」
滿倉接過來,展開一看。
准考證上端印著「鄂中省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一九七七年)」,下面印著他的名字,貼著報名時交的那張照片,再下面一行字:
考試地點,安平縣第一中學。考試時間,十二月六日上午八點半,語文;下午兩點,數學。七日上午八點半,政治;下午兩點,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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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把准考證小心折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那張紙硌著胸口,像一塊烙鐵,也像一顆定心丸。
徐文華正在東屋整理晚上要上課的資料,看見他進來,問了一句,「拿到了?」
滿倉點點頭,把准考證掏出來給他看了一眼。
徐文華也把自己那張准考證從桌上拿起來,兩張並排一放,都是安平縣第一中學。
「一個考場。」徐文華說,「我也在縣一中,剛陳書記一塊兒帶回來的。」
滿倉看了一眼徐文華那張,上面也貼著他的照片,字跡一樣,只是編號不同。
「得提前一天去看考場,在縣城要住兩宿。」徐文華說,「五號就走,我也五號去,咱倆一塊兒。」
「嗯,一塊兒正好。」滿倉應了一聲,說道,
「你那本筆記,我用著挺好。題型都是挑出來的,練一道頂過去練十道,省下來的時間用來背語文和政治,心裡比之前有底了。」
徐文華聽了,笑了一下,「那就好,剩下這幾天,穩住,別慌。」
滿倉點點頭,把准考證重新揣好。
回到家,滿倉把准考證攤開,和那本攤開的筆記並排放在一起。
省城那邊還沒信兒。
可不管那頭來不來消息,六號早上八點半,他得準時坐在縣一中的考場裡。
滿倉記得清楚,上回在省城勞動局,窗口那個人是怎麼說的。
「說不好。你這種內臟損傷的,衛生局那邊要反覆核,比外傷慢。大半個月是少說的。」
從那天算起,大半個月早過了。
他從省城回來,等通知,等准考證,熬了這些日子,眼瞅著一個月都快到了,電報還是沒來。
而這邊離高考只剩十來天。
滿倉把准考證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心裡頭算了一筆帳。
就算電報明天就到,他立馬去省城拿證明。證明拿到手,還得去小江湖特殊監獄辦接收,多半還得再跑一趟熊望台監獄。
兩邊跑下來,順順噹噹也得三四天。不順呢?誰知道要幾天。
可他只剩十來天就要高考了。
這十來天,他得背語文政治,得把數理化的重點題再過一遍,不可能把這十來天全搭在跑手續上。
這一算,滿倉心裡反倒清明了:來不及了。
電報來也好,不來也好,他都趕不上在考試前把這事辦完。
趙永富果然一天比一天暴躁。
罵人,咳嗽,踹椅子,踹門檻,踹得門檻上的木屑一層層往下掉。
滿倉不接話,由著他罵。筆在紙上刷刷地走,一刻沒停。
趙德仁夾在中間,一邊攔趙永富,一邊罵趙立根。
「杵那兒幹啥?還不去把火看著!」
趙立根也不吭聲,縮著脖子進廚房去了。
趙德仁的煙抽得更凶了,一袋接一袋,煙鍋子滅了又點,點了又滅。
滿倉充耳不聞,眼睛只盯著桌上的筆記,手裡的筆沒停過。天塌下來,他也得去考試。
日子一天天逼近,電報一直沒來。
到後來,滿倉反倒鬆了口氣,電報不來,那就怪不到他頭上。
不是他不去拿,不去跑,是電報沒來。他沒別的路可走,只有去考試這一條路。
十二月五號那天,天還沒亮,滿倉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點著煤油燈,把包袱仔細清了一遍。
兩件換洗衣裳,幾本課本,一本筆記,幾張草稿紙,兩支鉛筆,一支舊鋼筆,一塊磨舊的木質三角板,小半瓶藍黑墨水。
草稿紙和兩隻鉛筆是徐文華給的,墨水也是從徐文華的墨水瓶里勻的。
准考證疊好,揣進貼身的衣兜。介紹信是趙叔前兩天就開好的,也揣在里兜,和准考證放在一處。
滿倉推門出去。
趙德仁站在堂屋的廊下,見他出來,朝廚房那邊努了努嘴。
趙立根已經把粥煮好了。他後半夜就過來了,正站在灶台前,見滿倉進來,忙盛了一碗遞過去,「吃了再走。」
滿倉接過來,三兩口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擱。
「我走了。」
趙立根收了碗,說了句,「路上小心。」
滿倉朝他點了下頭。
趙德仁跟著滿倉走了兩步,到了院子裡,叮囑道,「好好考。」
滿倉朝親爹點了點頭,出了院門。
天還黑著,村子裡靜悄悄的。他大步往大隊部走,走到東屋門口,徐文華已經站在那兒了,背著個帆布包,見他來了,點點頭。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鎮上走去。
剛出村口,一陣風迎面刮來,直往脖領子裡鑽。滿倉打了個寒噤,縮了縮脖子,把身上的棉襖裹緊了。
這才覺出冷來。
這些日子天天悶在屋裡複習,白天黑夜連軸轉,外頭的天是啥時候涼的,他壓根沒留意。
身上這件棉襖還是秋天那會兒穿慣的,如今套在身上,當真薄得很。
「咋一下這麼冷了?」滿倉吸了吸鼻子。
徐文華哈出一口白氣,「早該冷了,都農曆十月底了,是你沒覺出來。」
滿倉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
遠處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殘星,梧桐樹早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空。
田裡的冬小麥剛冒出針尖似的綠苗,稀稀拉拉的,遠看還是灰撲撲一片。
霜下得厚,路邊的枯草上白花花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也是。」滿倉說,「複習得昏天黑地,外頭啥時候變的天都不知道。」
徐文華笑著道,
「你這還算好的。我有個同學,複習到後來,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有一回大中午的,拉開燈就開始看書。」
滿倉也笑了,笑著笑著,打了個噴嚏。
兩個人加快腳步,不說話了。
天邊那點灰白慢慢擴開,透出一點暗紅,接著一點點淡下去,像是這冬天日頭也怕冷,不肯好好出來。
他們不知道,身後不遠處的巷口,槐花正站在那裡,臉頰和鼻頭凍得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