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也是後半夜就醒了。
她睜著眼躺在床上,聽著趙立根悉悉索索地起來了,出了門。今天是滿倉去縣城考試的日子,趙立根頭天傍晚回來的時候說過。
聽到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槐花也起來了,打水洗漱,梳頭髮,披上那件舊棉襖,悄悄出了門。
天還黑著,村子裡靜悄悄的。槐花等了一會兒,才看到滿倉出了門,朝大隊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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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跟到巷子口,站在一棵楊樹下等。
很快,滿倉和徐文華一起出現,兩人一前一後順著土路往鎮上走去。背影越走越遠。
槐花默默地站在那兒,沒出聲。她是來送滿倉,更是來送徐老師的。
看著徐老師挺拔的背影,槐花心裡悶悶的,胸口像堵了團濕棉花,上不來也下不去。
鼻子一陣陣發酸,她吸了吸鼻子,沒讓眼淚掉下來。
徐老師這回是真的要走了。
槐花不懂高考的規矩,覺著應該是考完了,人就要走了。她想著,等徐老師真走的那天,大隊部要送,公社要送,鄭和美肯定也在。
那種場合,她不便去。
所以今天來了。
天還黑著,路上沒人,就她一個,遠遠地站著,看一看徐老師的背影。就當是提前送他了。
徐文華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拐過土坡那道彎,不見了。
槐花還站在那兒,看著鎮上的方向。
今天也是陳小蓉和陳衛東去縣城考試的日子。姨媽肯定是早早就起了床,張羅著給兩個孩子做飯,送他們出門。
這段時間她忙著編籮筐,偷偷摸摸地攢貨,去鎮上賣貨也沒顧上去姨媽家看看。
槐花在心裡道,下回一定得抽空去鎮上看看姨媽。
更重要的是,小蓉、衛東,你們一定要加把勁兒!今天一定都順順利利的,到了縣城好好考,都考出去,端上鐵飯碗。
槐花念叨完,人還站在原地沒動。
後面傳來腳步聲,趙家興、趙家旺從旁邊走過,再後面是趙軍、孫大壯。槐花退回到巷子裡,貼著牆根,沒讓人看見。
轉過身,抬腳往回走。
天邊那點灰白慢慢擴開了,從東邊一點點漫過來,天色跟著亮了些。
滿倉往前走了一段,後頭傳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趙家興、趙家旺兩兄弟,背著鋪蓋卷,悶頭趕上來。
「滿倉。」趙家旺叫了一聲,臉上擠出點笑,「你也走這麼早。」
「嗯。」滿倉應了一聲。
趙家興看了徐文華一眼,抿了抿嘴,沒吭聲。
走了幾步,到底沒忍住,嘀咕了一句,「有些人啊,複習資料只給一個人,心偏到胳肢窩裡去了。」
徐文華沒接話,腳步沒停。
滿倉也沒接話。
四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後頭又有人喊。
「滿倉!等等我!」
是趙軍,肩上挎著個布包,跑得直喘。他趕上來,歇了口氣,「我家那口子非讓我來,說試試也好,萬一考上了呢。」
滿倉知道他去上過徐知青的課,朝他點點頭,「來了就好好考。」
趙軍嘿嘿笑了兩聲,問徐文華,
「徐知青,我昨晚上做了套題,你幫我看看那道幾何題,我琢磨了一宿也沒整明白。」
徐文華說,「行,到了縣城拿給我看看。」
趙軍點點頭,「好的,謝謝徐知青。」
又走了一段,後頭有人小跑著攆上來。
是孫大壯,瘦瘦的他背著個舊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東西,見了滿倉他們,咧嘴笑了笑,「我媳婦非要我來,說試試又不虧。」
滿倉點點頭。
五個人一起往鎮上走。天漸漸亮了。
「滿倉,等等我。」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滿倉回頭一看,是趙勇。
看他背著個包袱跑過來,滿倉還真有些疑惑,扭頭看向徐文華,「徐知青,趙勇有去聽你的課嗎?」
徐文華搖了搖頭,「即便有來,次數也不多。」
趙勇還真是去考試的,他自己不想去,他娘田桂英非要他去,跑去大隊部給他報了名,還說,
「考不上也得去試一回,不然你這樣的懶身子在農村遲早餓死。」
趙勇拗不過他娘,背著個空包袱,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你複習了沒有?」走近了,滿倉問。
趙勇咧嘴一笑,「複習啥呀,我就是去縣城耍一趟。」
滿倉不知說什麼好,朝前努了努嘴,「走吧。」
走到鎮口的時候,滿倉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路那頭還有一個人影。
是個女的,背著個包,不緊不慢地跟著。滿倉眯了眯眼,待人走近了一點兒才看清,是鄭和美。
鄭和美來考試不奇怪,她和徐知青一樣有文化,也需要藉助這次的考試機會返回省城。
只是她既然來了,幹嘛遠遠地吊在後面,怎麼沒有去找徐知青?想想這段時間,好像一直沒有看到鄭知青和徐知青在一起。
不過這是兩位知青的私事,滿倉不便探究,轉過頭繼續朝前走。
到了鎮上的汽車站,路邊那棵香樟樹底下,「安平縣城」的木牌子旁已聚了不少人。
都是各大隊來趕早班車去縣城考試的。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捧著書還在看,有人蹲在地上啃窩窩頭。
滿倉站在一旁,徐文華被幾個鄰村的年輕人認出來了,遠遠朝他點頭。
「車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一輛破舊的班車從鎮口慢吞吞地拐過來,車身斑駁,車頭冒著黑煙。
車門一開,人就往上涌。
滿倉背起包袱,跟著徐文華擠了上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趙家興、趙家旺也上來了,孫大壯塊頭不大,擠在過道里,懷裡抱著布包。趙軍坐在前頭的位置,抱著包,看著車門口還在往上擠的人。
趙勇最後才上來。他慢悠悠地朝前挪,本想等別人都上了才上的,不想硬是被後面的人擠了上來。
早沒有座位了,趙勇也不惱,往車尾一靠,兩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窗外。
滿倉往車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一頓。
香樟樹下,鄭和美站在人群邊上,背著個帆布包,正朝車上望。她的目光越過滿倉,落在徐文華身上。
徐文華也看見她了。
兩個人四目相對。
鄭和美沒說話,也沒招手,就那麼盯著徐文華,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在他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那目光里有怨,有不甘,還有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徐文華收回目光,別開臉,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鄭和美還站在那兒,看著車窗里徐文華的側影。
滿倉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車滿了,還有人往上擠。售票員扯著嗓子喊,「坐不下了,坐不下了,等下一趟!」
底下有人急得直跺腳,「下一趟不得等到明天早上,哪兒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