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接過通知單,看了一眼,十二月六號。他記得報名是十一月十號開始,十八號才結束,滿打滿算,從報名到考試也就一個月。
現在通知下來,離正式考試只剩不到二十天。
滿倉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省城那邊,勞動局的通知還沒來,萬一正好撞上考試的這幾天,咋辦?
「准考證呢?」他問。
「得你自個兒去公社文教站領。」徐文華說,「不過這會兒證還沒下來,你過兩天再去看看,我估摸著,提前半個月左右能領到手。」
滿倉點點頭,把通知單折好,揣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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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華看了他一眼,沒急著走,問了一句,「複習得咋樣了?」
滿倉實話實說,
「數理化的冊子只過了一遍。語文和政治,就是抽空背背,去省城坐車的時候,在家裡是早上起來的時候,背一點。」
徐文華皺了皺眉,
「這樣不行,剩下不到二十天,數理化再全面地滾一遍已經來不及了。語文和政治全靠零碎的時間背,也記不牢。」
滿倉沒吭聲。
他也知道時間緊,可兩頭跑,實在騰不出手。
徐文華想了想,說道,
「我那邊有一本筆記,把數理化裡頭的重點、難點、典型題,都單獨摘出來了,題量不大,但題型都涉及到了。你直接拿我這個筆記滾,比從頭翻一遍冊子快。」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語文和政治,該背的知識點,每天固定抽兩個鐘頭背,不能偏科。這兩門,背到了就是分。」
滿倉抬起頭,看著徐文華,嗓子有點緊,「徐知青……」
「別說了。」徐文華擺擺手,抬腳就走,「你現在就跟我去大隊部,把筆記拿了,接下來就按這個路子來。」
滿倉趕緊跟著徐文華往外走。
趙德仁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兩人的背影,沒吭聲,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滿倉跟著徐文華去了大隊部,把筆記拿了回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趙德仁看他眼窩發青,問了一句,「昨晚又熬到啥時候?」
滿倉扒了口粥,「天快亮了。」
「天天這麼熬,身體哪受得了?」趙德仁說。
滿倉把碗放下,
「准考證還沒下來,徐知青說估摸著還得等十來天。省城那邊,勞動局的通知也沒來。兩頭都懸著,我心裡不踏實,想睡都不一定睡不著,不如看書複習。」
坐在一旁的趙永富咽下嘴裡的一口粥,插了一句,「你不踏實?我還不踏實呢!那證明再不下來,我……」
「行了。」趙德仁看了他一眼,目光轉向滿倉,「急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滿倉沒再接話,三兩口把粥喝完,起身回了偏屋。
桌上攤著徐文華的那本筆記,他坐下來接著往下做題。
做了沒一會兒,他聽見趙德仁在堂屋門口跟趙立根說話,「你去跟趙叔說一聲,滿倉這陣子就不出工了,在家複習。」
趙立根應了一聲。
滿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不出工,就少了一個人的工分,家裡就又緊了一層。
可時間不等人,他得賭這一把。
當天下午,趙叔在廣播裡喊,說凡是家裡報名了高考的後生,可以跟生產隊說一聲,這段時間不用出工,在家複習,工分照記一半。
滿倉聽著廣播,心裡一熱。
趙叔這是給他開了口子,也是給村里幾個要高考的後生都開了口子。
從那天起,滿倉白天也全搭在複習上了。
上午做筆記上的題,下午背語文政治,晚上再做課本上的題。一天當兩天用,桌上的煤油燈,一夜比一夜熄得晚。
省城那邊沒信兒,鎮上的郵局還得隔幾天去一趟。滿倉實在騰不出空,沒去。
趙永富催他,「你倒是去郵局問問啊!」
滿倉頭也不抬,筆在紙上刷刷地寫,「去一趟鎮上,來回大半天,我耽誤不起。」
趙永富氣得咳起來,咳完了接著嚷嚷,「你耽誤不起?我的命就耽誤得起?」
滿倉不搭理,由著他吵。
趙德仁看不下去,上前兩步,拉走趙永富,關上滿倉偏屋的門,
「行了!和上回一樣,我早託了本家的人,誰逢集去鎮上,就順道去郵局看一眼。隔一天就有人去,不比滿倉親自跑一趟差。
你幹嘛非逼著滿倉去?他這陣子要考試,不能耽誤。」
趙永富張了張嘴,沒再吭聲,一屁股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那隻沒受傷的右腳,一下又一下地踹著門檻。
雖說基本隔一天就能有鎮上郵局的信兒,可電報還是沒來。
日子一天天過,趙永富越來越坐不住了。
他開始罵人,罵滿倉辦事不力,罵勞動局拖拖拉拉,罵衛生局占著茅坑不拉屎,罵這個世道不給人活路。
罵著罵著就動了氣,一口氣頂上來,衝破喉嚨,人便彎下腰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半天直不起身。
趙德仁跟著動了氣,旱菸杆敲得「梆梆」響,「罵有啥用?罵能罵出結果來?自個兒的身子不要了?」
趙永富緩過一口氣,喘著粗氣道,「我急……」
「一急就咳!咳死了信就能來?」
滿倉從偏屋出來上茅廁,忍不住插了一句,「你罵我有啥用?我比你更急。」
趙永富瞪他,「你急?你急你咋不去催?」
「催了有用?要不你去郵局門口坐著,從早坐到晚,看有沒有信兒來?」
趙永富三角眼一翻,「趙滿倉,這可是你說的,趕緊的,你現在就去郵局門口守著!」
趙德仁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擱,吼道,「都少說兩句,吵能吵出結果來?」
可他自己也急。
萬一那通知正好趕上滿倉高考的那幾天下來,咋辦?
讓滿倉去省城拿證明,就耽誤了考試。讓滿倉去考試,永富那邊又等不起。
兩件事撞到一塊,選哪頭,都是割他的肉。
趙德仁急得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天不亮就起來蹲在院門口,望著通往鎮上的那條路,像是能望出個信來。
滿倉的准考證,是陳書記從公社文教站捎回來的。
那天下午,陳書記從公社回來,徑直去了大隊部。
他從挎包里掏出一沓紙,放在桌上,走到廣播前,打開開關,「餵、餵」了兩下。
「社員同志們注意了,社員同志們注意了,家裡有參加高考的後生,高考准考證到了,在家的考生趕緊來大隊部領。
再說一遍,准考證到了,趕緊來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