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廚房,金鳳盛了一碗粥端過來,粥是紅薯多、米粒少,稀稀拉拉的沒幾顆。
粥上面堆著菜,炒土豆絲和炒玉米粒,兩樣堆了一大碗。
槐花放下秋穗,接過碗,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坐下,呼嚕呼嚕吃起來,吃得又急又香。
秋穗跟過來,扒著槐花的腿,小腦袋蹭來蹭去的,不肯走。
槐花一邊吃,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秋穗的頭。
金鳳站在一旁,看她吃了一會兒,問,「今天咋樣?」
槐花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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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賣了一天了?」
「不是逢集,加上下雨,街上沒啥人,我是挨家挨戶敲門賣出去的。」
金鳳一怔,「敲了多少家門?」
「沒數,幾十家吧。」槐花咽下一口土豆絲,「晌午沒吃飯。」
金鳳皺起眉,「一天沒吃?」
「嗯。」槐花喝了一口粥,「掙了四塊二。」
金鳳小眼睛一亮,但很快暗了下去,「四塊二……走了四十里山路,淋了一天雨,一天沒吃。」
「也值了。」槐花說,「下雨天不出工,沒耽誤工分。」
金鳳沒接話。
轉身往鍋里添了兩瓢水,拿起火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再塞了個稻草把子,生著了火,火苗竄起來,映著槐花濕噠噠的一頭長髮。
金鳳去拿了塊干帕子,徑直走過來,杵在槐花身側給她擦頭髮。
「你幹啥?」槐花有些不自在。
「把頭髮擦乾,再烤烤火,不然要著涼。」金鳳道,「要是生一場病,掙這點錢還不夠買藥的。」
槐花沒再說什麼,轉過身,背對著灶膛口,由著金鳳給她擦頭髮。
金鳳擦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太辛苦了,別再去了。」
「不去咋辦?馬上冬天了,沒有了新鮮蔬菜,光靠那點兒紅薯土豆摻進粥里也不夠吃。」槐花應了句。
金鳳指了指案板底下的幾個大瓦罐,又指了指牆壁上掛著的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
「還有這些醃菜乾菜,夠抵一陣子了。」
這些都是這段時間姐妹倆在編織籮筐籃子之餘,見縫插針地醃的醃、曬的曬,再一一收起來,儲存下來的過冬乾糧。
金鳳說著話鋒一轉,「沒看到張彪吧?」
「沒有。」槐花肯定道,她走的都是巷子,沒看到張彪。
金鳳點點頭,這才回到剛才的話頭,「也不能次次都你去,以後不逢集的時候我去,等下回逢集天晴的時候你再去。輪流來。」
槐花想了想,「那也行。逢集的時候我多帶點,機靈點,躲著打擊辦的人。」
「嗯,下雨天就別去了,太遭罪。」
「曉得了。」
粥吃完了,肚子裡有了東西,人也緩過來了。
槐花起身去東廂房把那四塊二毛錢拿了出來,晾了一會兒,票子不那麼潮了,只是軟塌塌的,她一張一張捋平,遞到金鳳面前。
金鳳接過來,捏在手裡,看了看,沒說話。每一分錢,當真都是血汗錢。
又過了兩天,天放晴了,正趕上逢集。
槐花把兩對籮筐、四個籃子捆好,挑著出了門。
金鳳抱著秋穗跟在後面送她,一直送到了後山的路口才停下腳步,叮囑了一句,「機靈點。」
本來姐妹倆商量的是一個月去兩回,半個月一趟。
可上回賣完回來一清點,家裡還堆著不少貨,籮筐還有四對,籃子也有七八個。
這些東西是前頭一兩個月攢下的,姐妹倆想著政策早晚要下來,就多編了些,攢著等放開。
如今看來,政策一時半會兒落不到紅旗鎮,這些貨堆在家裡,占著地方不說,看著也堵心。
還不如趁逢集,一回一回挑出去賣了,換些現錢在手裡踏實。
所以天一放晴,槐花就向趙叔請了假,直接出了門。
這回她沒挨家挨戶敲門,而是直接往集市邊上湊。
人多的地方,她就跟著散戶擠在巷口,籮筐擺在地上,籃子摞在扁擔邊。
有人湊過來問價,她立馬迎上去,嘴甜手快,生怕人家走了。
沒人問的時候,槐花一雙眼睛四處看,耳朵豎著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邊留意著打擊辦的動靜,一邊尋摸下一個買主。
半晌午的時候,打擊辦的人來了一趟。
槐花遠遠地看見那身制服,挑起擔子就鑽進了巷子裡,蹲在牆根下,大氣都不敢出。
等外頭安靜了,她才重新出來。
沒過多久,槐花正跟一個大娘談價,籃子都快出手了,旁邊賣雞蛋的大嬸突然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
槐花立馬朝那大娘擺擺手,意思是不賣了,挑起擔子就往巷子裡鑽。
她跑得比誰都快,那賣雞蛋的大嬸還在後頭收拾攤子,她已經拐進巷子沒影了。
這回等打擊辦的人走了,槐花的膽子反而大了。
早賣完早脫身,不然就得一直朝巷子裡躲。
她挑著擔子往集市中間一紮,把籮筐擺開。
有人來問價,她就說,
「你看看這篾片,很厚的,結實耐用。別人家那個竹子嫩,篾片薄,用不了幾個月就散架。我這個是老竹子,編得密。籮筐還搭兩根繩子,你一拿回去就能使。」
買的人翻來覆去地看,有的人還真去旁邊的攤上比,果然是槐花的這個厚實些。
價錢談攏,就掏了錢。
籮筐賣得快些,四個籃子也陸續賣了三個。
日頭快到晌午的時候,槐花手裡就剩最後一個籃子了。
她準備降價處理,便跟一個問價的大娘討價還價,忽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了她面前,把日頭都擋住了。
槐花抬頭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張彪。
槐花的第一反應是:幸好是她,不是金鳳。
張彪杵在槐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槐花。」他叫了一聲,語氣冷冷的,「金鳳呢?」
槐花沒接話,手攥緊了籃子把手。
大娘看了看槐花,又看了看張彪,意識到不對,擺擺手,嘴裡叫著「不要了不要了」,扭身走了。
「你把她藏哪了?」張彪往前逼了一步,「我叔找了她多久了,你心裡清楚!快把她交出來!」
「我不知道。」槐花道,「她沒在我那兒。」
「沒在你那兒?」張彪冷笑一聲,
「她一個外來戶,不在你那兒能在哪兒?不就是仗著趙家凹子村是趙姓大戶,她好藏身嗎?你要是不收留她,她付金鳳只有討飯的份兒!」
槐花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