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您坐。」槐花趕緊搬了把竹椅出來,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坐坐。」趙叔朝槐花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來,摸出半包大公雞,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槐花,安徽那邊的事,你聽說了?」
槐花愣了一下,「啥事?我沒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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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也有些意外,「我還以為徐知青跟你說了。」
「沒有。」槐花搖搖頭,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廚房裡,金鳳正在洗碗,水聲嘩嘩的。
聽到「徐知青」三個字,手裡的絲瓜簍抹布一停,把碗往灶台上一擱,擦了擦手,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豎起耳朵聽。
秋穗在門前的空地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雞,咯咯咯地笑。
趙叔吸了一口煙,慢慢說道,
「省報上登了,安徽省那邊出了個六條政策,允許搞家庭副業,東西可以拿到集市上賣。」
槐花眼睛一亮,方才還掛在臉上的那點茫然一下子散了,整個人都亮堂起來,「真的?」
「真的。安徽省那邊是下了紅頭文件的,咱們省報上轉載了。」
槐花一下子坐直了,語氣難掩激動,「那可太好了!安徽省都搞了,咱們鄂中省肯定也快了!」
趙叔沒接話,臉色反而沉了沉。
槐花看他臉色不對,臉上的喜色慢慢收了,「趙叔,咋了?」
「陳書記今天去鎮上打聽了。」趙叔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周書記不讓搞。」
槐花一愣,「為啥?」
「打擊辦的人還在,革委會也沒撤。上面政策是鬆了,下面還勒著。」趙叔頓了一下道,
「周書記是代理書記,前面還有個王書記停職在那兒看著。咱們省沒有正式的紅頭文件下來,他不敢動。」
槐花臉上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等這個政策,等了快兩個月了。
從在姨媽家第一次看到省報上關於放開副業的報導,她就在盼。
編籮筐、編籃子、編簸箕,還攢了不少雞蛋,一天一天數著。想著只要政策下來,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賣,不用再偷偷摸摸的。
盼來盼去,盼來的卻是一句不敢動。
槐花愣了一會兒,問,「趙叔,那要是省里下了文件呢?別的地方都動了,咱們紅旗鎮也不動?」
趙叔搖了搖頭,「難說。」
槐花看著他。
「咱們紅旗鎮跟別的地方不一樣。」趙叔緩緩吐出一圈煙霧,「就算省里有了文件,別的地方動了,周書記也未必敢帶頭。他要求穩。」
槐花聽懂了。
不是省里的問題,也不是文件的問題。
是紅旗鎮自己的問題,一個代理書記周書記,一個前書記王書記,兩個人都在等,誰也不敢先邁這一步。
「那……陳書記呢?」槐花不死心地問。
趙叔搖了搖頭,「鎮上都不動,村里咋動?」
槐花不說話了,拿起一根篾片在手裡翻來翻去,翻了好一會兒。
金鳳站在廚房門口,沒吭聲。她跟著聽明白了,她們姐妹倆這是白盼了。
「不過,」趙叔看了一眼槐花,說道,
「比之前還是鬆了點,之前是明令禁止,現在好歹別的省的政策是松的。你之前怎麼賣的,還怎麼賣,別聲張。」
槐花點點頭。
「賣了幾回了?」趙叔問。
「就一回。」槐花說,「沒被逮著。不過看到有人被抓了,雞蛋沒收了,人倒是放了。」
「那就行。」趙叔說,「松是鬆了點,但沒有正式文件下來,大家都是在試探。你小心點。」
「我知道。」
趙叔抽完了煙,站起來,「還有,徐知青讓我帶句話,說你要是想去賣,他哪天有空替你去。」
槐花立即搖頭,跟著站起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金鳳看了槐花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行,」趙叔叮囑道,「別挑大集去,人少的時候去,出了事也好跑。」
「曉得了,趙叔。」
趙叔抬腳走了。
槐花坐回椅子上,盯著手裡的那根篾片,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拿起那隻編到了一半的籃子。
金鳳走過來,開口道,「一個月去兩回吧,別太勤了。」
「嗯。」槐花應了一聲,「已經攢了一段時日了,該去一趟了。」
「下雨天去也行,不耽誤出工,就是人少。」
槐花想了想,「下雨天去,人少是少,但打擊辦的人應該轉得也不勤。」
「那……過兩天就去?」金鳳問。
槐花點了點頭,「過兩天就去。」
秋穗跑過來,蹭到槐花腿邊,仰著臉看她,槐花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拿袖子給秋穗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金鳳轉身回了廚房,碗還沒洗完。
槐花繼續編著手裡的籃子,篾片一圈一圈地走。
她一邊幹活,一邊盤算著,不巴巴地指望政策鬆動了,政策誰知道哪一天下來?就算下來了,紅旗鎮也沒那麼快動。
那就先不指望了。
還是照老樣子,偷偷摸摸地賣,可能還得賣很長一段時間。
但總比不賣強。
冬天快來了,得加把勁攢錢。
過了兩天,還真下雨了,趙叔在廣播裡說今天歇工一天,槐花趕緊挑著四個籮筐、四個籃子去了鎮上。
籮筐摞籮筐,再把四個籃子一一摞進去,挑在肩上挺打眼的,雖說重量倒沒有多重,頂多二十斤左右。
槐花披了蓑衣,戴著斗笠,挑著擔子從後屋抄小路出了村。
山路泥濘,雨鞋一腳泥一腳水地蹚著走,下坡的時候槐花格外小心,怕摔倒了把籮筐籃子摔癟了。
蓑衣不透氣,走著走著就出了一身汗,雨水混著汗水,里外都打濕了。
籮筐籃子也打濕了。
到了鎮上,雨不疾不徐地下著,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街上冷冷清清的,趕集的人少,擺攤的也少。
槐花挑著擔子,從街頭走到街尾,沒人問。
她站了一會兒,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嬸子,買籮筐不?自家編的,結實耐用。」
門開了,一個婦女探出頭,看了看,搖了搖頭。
槐花接著敲下一家。
「大哥,籃子要不要?便宜賣。」
有的門不開,有的開了擺擺手就關上了。
有的問兩句,嫌貴,不買。
槐花也不氣餒,挨著敲。
在一戶人家門口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花白的頭髮,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老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女伢,你這是……」
「嬸子,買籃子不?」槐花趕緊道,放下擔子,「自家編的,結實耐用,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