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軍握了一下,嘴裡說著「啥書記不書記的」,也不等人讓,自己在陳書記旁邊坐下了。
陳書記也不多讓,跟著坐下。周海清坐回辦公桌後面,三個人都落了座。
「老王正好在裡間看報紙。」周海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東西,像是隨口一提?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陳書記面上點了點頭。
心裡一時沒明白,周海清把王明軍叫出來,是幾個意思。是想讓他看看王書記現在的樣子,還是想讓王書記聽點什麼?
王明軍沒吭聲。
都是老熟人了。按級別,陳貴和一個大隊書記,比這兩位公社書記低,可按年紀,他是最大的。
一個大隊書記,一個人民公社代理書記,一個前書記。
三個人坐在一處,說是老兄弟敘話,又不全是。
周海清先開口,像是給王明軍交代情況,「老陳來問安徽六條的事,想看看咱們公社能不能動一動。」
王明軍沒看周海清,目光落在桌面上,半晌才道,「報紙都看完幾天了。」
就這麼一句,然後停住了。
陳書記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往下說,便問,「王書記,你覺得……」
「老陳,」王明軍抬起頭,目光平靜,像是這件事跟他沒什麼關係,「我現在是等候安排的,不該說的話我不說。」
周海清在旁邊動了一下。
王明軍接著道,「不過有句話,我說了也就說了。」
他看了周海清一眼,
「老周,咱們公社的底子,你也清楚。去年秋收,各大隊交完公糧,有多少戶到了開春就斷糧的?
去問問趙德遠趙隊長,趙家凹子村大隊,有幾家能撐到開春三四月間的?到了那個節骨眼上,地里的野菜還沒長齊,陳糧早就見了底。」
周海清沒說話。
王明軍的目光一一掃過周海清和陳貴和,「安徽省搞六條,那是因為安徽窮得實在過不下去了。咱們這兒,還沒到那個份上。」
他頓了一下,「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陳書記聽出來了。
王明軍這話,表面上說的是「不急」,實際上說的是「早晚要動,但現在不能由你周海清來動」。
周海清也聽出來了。
他臉上的神情沒變,但陳書記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
周海清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老陳,你回去跟趙隊長說一聲,先別動。」
陳書記頓了一下,問,「先別動,是多久?」
周海清看了王明軍一眼。
王明軍沒接這個目光。
他站起來,說了句「今天的報紙還沒看完」,起身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周海清這才低聲道,
「老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王書記這個人,你知道的,他犯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縣委那邊一直沒動靜,是把他擱著,擱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好。」
他停了一下。
「可萬一哪天他回來了呢?」
陳書記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沒動。
周海清接著道,
「現在這個局面,上面沒有明話,誰先動誰先錯。我不動,王書記看著,我要是動了,萬一出了岔子,王書記正好有話可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陳書記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來。
「老周,」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這眼瞅著年底了,評優的事,趙家凹子村那邊還望你多費心。」
「看你說的。」周海清也站起來。
剛才壓著聲音說話時的那份嚴肅散了,臉上換回平日裡慣常的客套,
「趙家凹子村不光是你們大隊的事,也是咱們紅旗鎮的臉面。你老陳帶出來的大隊,我心裡有數。」
「那就借你吉言了。」陳書記笑了笑,
「趙家凹子村大隊能有今天,也是鎮上帶得好。紅旗鎮人民公社要能一塊評上優秀,那才是正經好事。」
「那是,一塊評上才好。」周海清點點頭,笑了一下,沒再多說。
道了別,陳書記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過那排平房,革委會的牌子還掛著,打擊辦的門還是半開著。
走出公社大院,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陳書記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鎮外走去。
腦子裡想了一路:周海清不敢動。但周海清看的不是安徽的文件,他看的是那個「等候安排」的人,王明軍。
陳書記從鎮上回到村里,先去了大隊部。
徐文華正在東屋的辦公桌前整理晚上要上課的複習資料,見他進來,抬起頭,「陳書記,回來了?周書記那邊……」
陳書記在桌前坐下,把去鎮上這一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說到周海清關門壓聲,說到鄂中省的十條沒落地,說到王明軍出來,他們仨一起說了話。
徐文華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想了想,說,
「周海清不敢動,是因為王明軍還在那兒。就算咱們鄂中省別的鎮動了,隔壁鎮也動了,只要王明軍還懸著,周海清就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陳書記慢慢點了點頭。
「除非上面先把王明軍的事落實了,要么正式免職,要麼重新安排,把這個位子騰清楚。不然,一個代理書記頭上懸著一個前書記,換誰都不敢動。」
徐文華分析道。
陳書記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抽了一口,半晌才說,「那就不能指望鎮上了,除非有紅頭文件下來。」
「對,」徐文華道,語氣沉下來,「沒有紅頭文件,隔壁鎮動得再熱鬧,咱們這兒也就是看著。」
兩個人正說著,趙叔從外面進來了。他看了看兩人的臉色,問,「咋了這是?有事?」
陳書記把去鎮人民公社找周海清的事重複了一遍。
趙叔聽完,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沒吭聲。
徐文華看了趙叔一眼,說,
「趙叔,槐花那邊……你先別跟她說太多,就跟她說,上面還沒動靜,可能得等一陣子。這個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要是想去鎮上賣東西,我哪天抽空替她去。」
趙叔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曉得了,我去跟她說。」
傍晚,趙叔回到家,吃過晚飯,他走出家門,直接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
槐花剛擱下碗,拿起一隻編到一半的竹籃正準備接著編,抬頭看見趙叔,忙站起來,「趙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