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麼。」陳書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安徽是安徽,咱們是鄂中省。上面沒發話,咱們不能冒頭。」
徐文華一頓,「那趙叔那邊……」
「你也別去找他。」陳書記打斷他,「我去鎮上問一趟,看看周書記那邊啥動靜。你先別聲張。」
徐文華慢慢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陳書記去了紅旗鎮人民公社。
遠遠地,公社大院的牆上,「農業學大寨」的標語還在,進了院子,革委會的牌子也還端端正正地掛在門邊,漆皮都沒掉一塊。
打擊辦那間屋子的門半開著,裡頭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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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記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周海清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門虛掩著,陳書記敲了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來」。
周海清抬頭見是他,臉上先是一愣,隨即堆出笑來,「老陳,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書記,打擾了。」陳書記客氣道。
兩人親切握手,周海清給他倒了一缸子水,隔著一張舊辦公桌,各自坐下。
陳書記沒急著說事,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收成,接著說起了年底評先進的事。
「陳書記,趙家凹子村的工作可是得到了工作隊的表揚,今年頭一個在咱們鎮評上了優秀大隊部。」周海清笑著道。
「哪裡哪裡,都是工作隊帶得好,我們大隊也就是跟著跑跑腿。」陳書記擺擺手。
「老陳你就別謙虛了。」周海清斂了斂臉上的笑意,讚賞道,
「我還兼著公社這邊的評優小組,材料是我經手的,趙家凹子村那幾項指標,在全鎮都是頭一份。」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評優的事,陳書記把話頭引到正事上,「周書記,我今兒來,是想跟你討個底。」
周海清頓了一下,眼神示意陳書記繼續。
「安徽那邊的事,你曉得吧?」
周海清沒接話。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站起身,走到門口,探頭往走廊兩頭各看了一眼,把虛掩的門關上了。
關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在那一聲響里,陳書記聽見了分量。
周海清坐回來,壓低了聲音,「老陳,我跟你說實話。」
「這個事我曉得。安徽那邊確實放了,六條嘛,允許搞家庭副業,開放集市貿易。文件上的字,我一字不落地看過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陳書記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眼神有些飄忽,「可咱們這兒,你曉得的,打擊辦的人沒撤,革委會也沒撤。」
「老周……」
「你聽我說完。」周海清抬起手,打斷陳書記,「你讓我現在拍板說搞副業,出了事誰擔?」
陳書記沒接話,低頭看著眼前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熱水氤氳著水汽,從杯口一直朝上升。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周海清接著道,
「安徽在搞,那是在安徽,也是他們的事。他們走在前頭,是好是壞,誰說得清楚?」
周海清的聲音壓得更低,「可咱們這兒的頭頭,誰發話了?縣裡發話了?省里發話了?都沒有。」
頓了一下,他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臉上划過一抹無奈,
「省里年初倒是出過十條,可那十條落地了嗎?縣裡動了嗎?沒有。省里不動,縣裡不動,你讓我一個鎮人民公社的代理書記先動?」
周海清說的是實情,陳書記的眉頭擰起來,「我沒讓周書記帶頭,我就是來問問,上面……」
「上面?」周海清苦笑了一聲,
「老陳,你也是老基層了。上面是什麼態度,你看不出來?打擊辦還杵在那兒呢。
我前天還聽說,隔壁鎮有人偷偷跑到咱們紅旗鎮集市上賣了幾筐雞蛋,打擊辦的人第二天就找上門了。東西扣了,人還寫了檢查。」
陳書記的指頭在搪瓷缸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周海清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好再往下問了。
省里不動,縣裡不動,周海清一個代理書記,頭上還懸著王明軍王書記那檔子事。這個局面,換了誰也不敢拍板。
周海清靠在椅背上,像是鬆了口氣,更像是累了,臉上顯出疲態。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老陳,你等等。」
說著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書記聽見他的腳步聲在門口漸漸遠了,過了一會兒,周海清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陳書記抬眼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是王書記。
有段時日未見了,王書記消瘦了不說,一下老了很多,鬢角竟然多了不少白髮,眼袋垂下來,整個人蔫蔫的,似是熬夜了般沒有精神。
陳書記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楊建民還真是害人不淺啊。
當初工作隊在鎮上清查楊建民做假帳的事,陳書記是全程跟著的。
王明軍那陣子忙前忙後,做足了功夫,該打招呼的打招呼,該遞話的遞話,想把自己從這事裡摘出去。
可工作隊不賣他的帳,鐵面無私,該怎麼查還是怎麼查,最終還是定了個「失察失管,負領導責任」,給予黨內警告的處分,停職檢查,等候縣委進一步安排。
王明軍自己怕是也沒想到,會受這麼大的牽連。當初以為等一等,總有個了結的。
陳書記也從側面聽人說過,王書記既沒有正式免職,也沒有新的任命,就這麼懸著。
人還是照常來上班,看看報紙,偶爾在裡間坐坐。誰也不曉得他到底還算不算數。
可人熬不住啊。
陳書記看著眼前這張臉,心裡明白,這大半年,王書記是一天一天熬過來的。
當初那個腰板筆直、精神頭十足的王書記,如今被懸成了這個樣子。這個打擊,比他原先想的要重得多。
陳書記忽然有些明白周海清為什麼不敢動了。王明軍這麼擱著,王明軍自己難受,周海清也施展不開手腳。
一個代理書記,頭上懸著一個「等候安排」的前任,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王書記。」陳書記還是站起身,朝王明軍伸出手,客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