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醫院附近轉了三四條巷子，找了家門臉最破的，通鋪四毛，單間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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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晚上能熬夜點燈做題，滿倉咬了咬牙，還是要了個雙床單間。
房間在二樓盡頭，門一推開，一股子霉味直朝鼻孔里鑽。
牆皮斑駁，兩張窄床擠在一起，墊絮薄得能摸到木條，被子灰撲撲的。
窗戶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唯一的一張桌子只有三條腿，第四條拿磚頭墊著。
趙永富拄著拐杖進來，四下看了看，臉色一沉，「六毛錢就住這？上回那家都比這強。」
滿倉沒接話，把練習冊攤在桌上，拿腳踩住墊磚的桌腿，翻開書。
趙永富還在嘟囔，滿倉裝作沒聽見，眼睛盯著書上的字。
趙永富瞪了他一眼，把被子裹在身上，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滿倉就著昏黃的燈泡做了幾道題。
窗外的風呼呼地響，已是農曆十月的天，夜裡一天比一天冷，風颳起來倒是有勁得很，沒完沒了。
一直響到很晚。
等報告的時日裡，滿倉像是焊在了那張跛腿的桌子前，做題做得昏天暗地，趙永富躺在另一張床上，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爬起來，「滿倉，該吃飯了。」
滿倉頭也沒抬，「你去買。」
「你給我錢。」
滿倉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數了數，遞過去兩毛，「買四個素包子，一人兩個。」
趙永富接了錢，拄著拐杖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拎著四個包子，自己先吃了兩個，把剩下兩個擱在桌上。
滿倉拿起來幾口吃了，埋頭繼續做題。
到了傍晚，趙永富開口問，「晚飯呢？」
「一天兩頓，中午吃過了。」
「兩個包子算一頓？」
「不算一頓算啥？」滿倉抬起頭來，「你要是覺得不算，明天早上、中午都別吃，留到晚上，一頓能吃四個。」
趙永富一噎，瞪了滿倉一眼，別開臉。
過了半晌，不甘地冒出一句，「你欠我的，還這麼摳？」
滿倉把筆擱下，沉著臉，
「我欠你的是在幫你跑證明，又不是欠你吃的，更不欠你錢。別忘了，你欠的債還指著家裡還。要覺得跟著我委屈，明天自己買票回去。」
趙永富不說話了。
他回不去，身上沒錢，事沒辦成，回去能幹嘛？
滿倉說的沒錯，他欠的債還得指著滿倉和爹為他還。
趙永富張著嘴，胸口起伏得厲害，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第二天滿倉換了法子。
一天只吃一頓，省下的錢去小麵館要了一碗素麵，加了兩片肉。
面端到桌上，看見碗裡有肉，趙永富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卻不饒人，「就兩片肉，打發叫花子呢？」
滿倉沒理他，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後把碗推了過去。
趙永富接過碗，幾口扒完，連湯都喝乾淨了。吃完把碗一擱，「明天還吃這個。」
「明天再說。」滿倉站起身，抬腳朝旅社走，回到房間，第一時間翻開了練習冊。
五天後，報告出來了。
滿倉拿著報告問醫生，「這個病殘鑑定能出嗎？」
醫生翻了翻，「鑑定結論得勞動局那邊出，我們醫院只能提供檢查報告。」
滿倉趕緊又跑到勞動局，把報告遞上去。
窗口的人翻了翻，「報告收下了，鑑定結論要等審批。你先回去，有結果了通知你。」
滿倉站在窗口前面不肯走，「同志，我這是第三次來省城了，能不能給個准信，大概要多久？」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報告擱在桌上，
「不是我不給你准信。你這個是病殘鑑定，不是那種缺胳膊少腿的殘疾鑑定，外頭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的報告交到我們這兒，我們這邊先初審，初審完了送到衛生局，衛生局要會簽。
衛生局那邊還要找他們指定的醫院核對檢查結果，確認這個損傷程度到底夠不夠『完全喪失勞動能力』。兩邊都過了，才能出結論。」
滿倉聽明白了，「那這個結論，是你們勞動局出，還是衛生局出？」
「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出。」那人說，
「委員會的辦公室設在我們這兒，衛生局是成員單位。最後蓋的是委員會的章，不是我們勞動局的章，也不是衛生局的章。」
滿倉點了點頭，「那……大概要多久？」
「說不好。這種內臟損傷的，衛生局那邊要反覆核，比外傷慢。大半個月是少說的。」
滿倉心裡一沉，那就是大半個月起步了。
「好的，麻煩了。」滿倉把回執收好，走出了勞動局。
帶著趙永富離開旅社，直奔長途汽車站。
這一趟感覺又是白跑了一樣。檢查做了，報告交了，結論還得等，
一等就是大半個月起步，可保外就醫的期限，眼瞅著所剩無幾了。
滿倉坐在回安平縣城的班車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房屋和街道，心裡堵得慌。
幾次在縣城經過，住宿，他都沒有去一趟縣棉紡廠宿舍看賀玉蘭。
不是不想去，是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更怕打擾她複習。
賀玉蘭信里的那句「咱們考同一所大學吧，省城見」，滿倉記得清清楚楚。
等這件事辦完再說吧。可這件事什麼時候能辦完，他心裡沒底。
趙永富在旁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拐杖擱在膝蓋上。
就在滿倉和趙永富第三次去省城的那幾天，徐文華從大隊部東屋拿了前幾天的省報。
他坐在值班室里一張一張翻，翻到第三版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上面有一篇報導，標題不大，擠在版面中間，說的是安徽省委最近出台了一份文件，叫《關於當前農村經濟政策幾個問題的規定》，有人叫它「省委六條」。
報導里說，這六條里有一條：允許和鼓勵社員經營正當的家庭副業，產品可以拿到集市上出售。
徐文華把那段話看了兩遍，把報紙折好，揣在兜里，出了值班室，直奔陳書記家。
陳書記正在院子裡拾掇靠牆擺放著的一堆柴火。
徐文華把報紙遞過去，指了指那篇報導，「陳書記，你看這個。」
陳書記接過報紙，湊在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看完，把報紙還給徐文華，沒吭聲，繼續碼放木柴。
「安徽那邊已經放開了。」徐文華說，「咱們這邊能不能也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