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走過去,把趙永富從地上扶起來,安頓到床上。
趙永富沒掙,也沒再罵,躺下來,抻著脖子直喘氣。
滿倉把燈拉滅了,摸到自己的鋪位,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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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趙永富忽然說道,
「別以為我沒提槐花,就沒她啥事,你們仨一起參與了,高翠蓮是主謀,你和槐花是從犯。
你欠我的,現在就在還,可槐花欠我的呢?她連伺候我都不願意,以後會不會放過她,那就是我的事了。」
「二哥。」滿倉急急喊了一聲。
「住嘴!」趙永富一聲斷喝,
「冤有頭,債有主,槐花欠我的帳咋算和你沒關係,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別忘了,等你考出去了,還會天天呆在趙家凹子村看著她付槐花嗎?」
滿倉一噎,在心裡盤算著,坐九年牢的時間可不短,加上二哥身子已經廢了,打不了槐花,他又能怎樣報復?
應該不礙事。
滿倉沒接話,黑暗的屋子裡一時間寂靜一片。
過了好一會兒,滿倉輕聲說了句,「睡吧。」
趙永富沒應聲。
隔壁旅客的鼾聲傳過來,高一聲低一聲的,起伏不定。
樓下有人還在洗衣裳,嘩啦嘩啦的水聲,一直響到很晚。
第二天天不亮滿倉就醒了。趙永富還在睡,面朝著牆,呼吸粗重。
滿倉輕手輕腳穿好衣裳,把練習冊塞進包袱,出了旅社。
一路打聽,坐了一趟公交車,其餘是靠兩條腿走路,終於找到了位於城東的省勞動局,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
滿倉在門口被門衛攔住了,問他找誰,滿倉說找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
門衛翻了翻登記本,讓他先登記,然後往裡一指,「一樓左拐,信訪接待室。」
滿倉登記完,順著一樓走廊往裡走,果然有個掛著「信訪接待」牌子的小窗口。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戴袖套的中年人,正低頭看報紙。
滿倉把醫院的診斷報告和化驗單遞進去,說了趙永富的情況。
中年人放下報紙,翻了翻材料,
「是你本人?」那人問。
滿倉搖頭,「是我哥,他在靠醫院附近的旅社,身體走不了遠路,就沒讓他來。」
中年人放下材料,「這個本人來也沒用,得有服刑監獄的委託函。」
滿倉一愣,「啥委託函?」
「勞動能力喪失鑑定,得由監獄提請,監獄出委託函,委託我們做,我們這邊才能受理。你自己跑,收不了。」中年人解釋道。
滿倉明白了。問清楚了委託函具體是監獄的哪個部門出,需要帶什麼材料。中年人說了個大概,讓他回去問服刑監獄的獄政科。
滿倉把材料收好,出了勞動局。
又跑了一趟衛生局,答覆差不多,先有監獄的委託函和勞動局的受理通知,衛生局才能指定醫院。
回到旅社已經是下午,滿倉一天沒吃飯,早就飢腸轆轆。
趙永富坐在床上,看見他進來,問,「咋樣?」
滿倉把情況說了一遍。
趙永富聽完,半天沒出聲,過了一會兒笑了一聲,「跑了兩三天,啥也沒辦成。」
滿倉沒接話,喝了口水,出聲道,「去吃飯。」
「還知道叫我吃飯,走的時候連個招呼也不打,也不留錢給我,害得我餓了一整天。」
滿倉沒應聲,早上確實走得急,忘了給趙永富留錢,只一心想早點兒把事辦了,不想事情確實複雜,急也急不來。
他率先走在了前面,步子放得慢,等著趙永富拄拐杖跟上來。
兩個人出了旅社,沿著街道找吃的,走了一段路,滿倉看見街邊有個小麵館,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的。
他站住了,問了價錢,清湯麵八分一碗,素麵一毛二,都要糧票。手裡沒有糧票,只能加錢,一碗要多給四分錢。
滿倉摸了摸褲兜里的毛票,數了數,要了兩碗清湯麵。兩碗加糧票折價,一共兩毛四。
面端上來,碗不大,湯多面少。兩個人餓了一天,幾筷子就把面扒拉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趙永富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沒說話,但眼睛還看著鍋那邊。
滿倉也餓,一碗麵下去,肚子裡那點東西跟沒吃一樣。
他摸了摸兜,又數出八分錢,買了兩個面窩,遞了一個給趙永富。
面窩是米漿炸的,外頭脆,裡頭軟,香得很,兩口就吃完了。
趙永富吃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悶聲說了句,「行了,走吧。」
滿倉把最後一口面窩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站起身。
他心裡盤算著,這一頓當兩頓吃,花了三毛二。兜里的錢又薄了一層。
明天回去坐車還得要錢,後面還得再來省城跑,住旅社,吃飯,檢查,樣樣要錢。
回到旅社,滿倉在床邊坐下,立即把包袱里的練習冊翻開。
趙永富看了一眼,三角眼翻了翻,別開視線。
滿倉埋頭做題,完全無視在一旁翻來覆去的趙永富。
直到深夜。
「不打算睡了?」趙永富抱怨道,眯著眼打哈欠,喘氣喘得呼哧呼哧響。
滿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連路燈也熄了。
他合上書,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說了句,「睡了,明天一早回去。」
「回去?」
「回安平縣城,去熊望台監獄拿委託函。」
趙永富沒吭聲 ,接著打了一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退了房,坐長途車回安平縣城。
到了縣城汽車站,滿倉沒有急著去買下一程的車票,而是扶著趙永富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坐下來。
「二哥,我跟你商量個事。」
趙永富看了他一眼,「說。」
「去熊望台監獄那邊還得轉車往天門那邊走,大半天的路。我琢磨著,你身子還沒好利索,跟過去也幫不上忙,到了門口也只能在外面等著。
不如你先回去,我一個人去拿委託函,拿到了就直接去省城遞上去,不來回折騰了。」
這也是滿倉在車上琢磨了一路想到的法子,除了檢查要趙永富去,其餘的他一個人跑就行了,沒必要兩個人一起折騰,還省錢。
趙永富聽完,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一個人跑,我不放心。那監獄的人可不好打交道,萬一人家不給你呢?」
「去過一回了,那辦公室的人還好。」滿倉說,「多說好話唄,求人辦事,不就靠一張嘴兩條腿。」
趙永富這才想起來,上回辦保外就醫,滿倉已經跑過一回了。
他沉默了一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拐杖,「行吧,你把我送上回去的車,我自己能走。」
「到了鎮上,走路得慢點,特別是回村的下坡路。」
「我又不是癱了。」趙永富瞪了滿倉一眼,「那山路我走過多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