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法。
這兩個字砸進他腦子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鑽進去出不來了。
趙永富之前從沒想過這兩個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拐個漂亮女人,睡了她,讓她給自己生伢,這在他眼裡算個啥?
他從前帶人抄家、打人、把人綁起來遊街批鬥,哪一件不比這個狠?
那時候誰說過一個不字?誰攔過他?到頭來,他還是堂堂正正的「土匪」隊隊長,全公社誰見了他趙永富不低頭?
直到「土匪」隊撤了,也沒人說那是犯法。
可現在的情況確實如滿倉所說的,他拐賣高翠蓮,是犯法。
因為公審大會上他被當眾宣判,因為他坐了牢。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
罪名是「強暴婦女,搶劫他人財物,拐賣婦女,延誤治療,致人死亡。行兇打人,欺壓群眾,指使親屬用錢收買證人,干擾辦案,情節惡劣。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九年」
之前的所作所為,如今全成了報應。
牢裡頭那些日子不是白坐的,鐵門一關,只有他自己知道,坐牢的日子是啥滋味。
生不如死的滋味。
此時此刻,滿倉的一句「你的行為就是在犯法」,跟公審大會上的判詞一樣,一字一句砸在他臉上。
趙永富想認,又不想認。
至少不想在滿倉面前認。
他盯著滿倉,喉嚨里堵著一口氣,想罵回去,想說「你懂個屁」,嘴唇動了一下,忽覺罵人反倒顯得他心虛,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的本意是幫翠蓮逃走,」滿倉的聲音緩了些,
「可憑你的身手,就算她跑了,你也能把她抓回來。翠蓮也是忌憚你的鐵拳頭,不然即便她逃走了,你會放過她姨媽一家嗎?」
趙永富的心猛地一沉。
不會,他不會。
翠蓮跑一回,他追一回,跑兩回,他追兩回。要是真追不回來,他有一百種法子讓黃巧雲一家不好過。
翠蓮知道,滿倉也知道。
親兄弟,太了解他了。
正是因為這個,趙永富的火氣反倒更大了。
他猛地抬起頭來,瞪著滿倉,
「你倒好,處處替別人著想,替翠蓮想,替她姨媽一家著想,那你有沒有替我想過?我是你親哥!」
「我替你想過。」滿倉一字一句道,
「書上寫得清楚,苦杏仁磨成粉,一天一勺,吃一個月,能讓人力氣垮下來,但不到要命的量。
翠蓮也跟我說了,一個月,不會要命,只會讓你動不了手。我信她,才把書給了她,才幫她摘的杏。
二哥,早知道會把你害成這個樣子,我當初……」
滿倉頓住了。
「當初怎樣?」
「我當初就該讓她少下半個月的量。」滿倉看著趙永富,緩緩低下了頭,
「半個月或許還能養回來,至少不會讓你的內臟器官受損這麼嚴重,一個月的時間確實久,積攢下來,傷了根本。」
趙永富愣在那裡。
「你身體垮了之後,」滿倉繼續道,聲音低下來,
「要是能好好養著,不亂吃藥,不天天發火,不跟自己較勁,身體狀況不至於這樣。老大夫說過,靜養,慢慢調理,基本無大礙。
可你聽不進去。天天想著怎麼把力氣弄回來,亂吃藥,情緒一上來就亂發脾氣,罵人,打人。
這些折騰同樣是毒藥,只會進一步地拖垮你的身體。」
趙永富瞪著眼,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滿倉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是我低估了你對鐵拳頭的依賴,也是,以前靠著一雙鐵拳頭打天下,陡然失去了依仗,哪兒能一下就適應。
可你想過沒有,你靠拳頭乾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對的?
要是從一開始就不靠拳頭,不去當那個『土匪』隊隊長,不走歪路,至於有今天嗎?」
趙永富靠著床沿,慢慢滑坐在地上,低下了頭。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開口道。
「滿倉,我對高翠蓮做的那些,我認。在監獄裡待了那麼久,挨了那麼多打,不認也得認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滿倉,一雙三角眼裡全是紅血絲,「可你是我親兄弟!外人害我,我不怪,你害我,就得怪。」
「我不是想害你!」
「可你害了。」趙永富打斷滿倉,身側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死死的,
「我這一輩子靠的是啥?就靠這雙拳頭。我不像你有文化,我沒上過幾天學,沒啥文化,就這一身力氣。如今這身力氣被弄沒了,活著還有啥用?」
滿倉沒接話。
「你說翠蓮可憐,那我呢?」趙永富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拐了她,是錯了。可這些年的世道,錯的人何止我一個?!在『土匪』隊的時候,全公社誰不讓我三分?
拿拳頭打天下,是本事,也是我活得風光的資本。可後來呢?『土匪』隊撤了,翠蓮死了,孩子沒了,身體垮了,我坐了牢,還差點兒死在牢里。
滿倉,你說,是我錯了,還是如今的世道變了?」
滿倉看著他,等趙永富把那口氣喘勻了才開口,
「二哥,世道是變了,可有些事,不管世道咋變,都是錯的。既然是錯的,遲早有清算的一天。
公審大會上的判詞,不就是將你之前犯下的錯翻了個底朝天?!當初犯事的時候覺得對,是因為時局不一樣,也沒人敢說你錯了。
現在坐了牢,挨了打,身子垮了,又落了個保外就醫,這一樁樁,一件件事下來,還沒想明白嗎?」
趙永富沒說話,靠著床沿,閉著眼,胸口起伏著。
「滿倉。」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些,我都聽進去了。」趙永富緩緩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在監獄裡那會兒,我就想明白了,這世道變了,我這種人不吃香了。『土匪』隊沒了,拳頭也不頂用了,我認。
可你是我親兄弟,不但不幫我,還夥同別人一起來害我,你欠我的,必須得還!」
滿倉看著他,沒接話。
「我不找你算帳,你幫我把這個證明跑下來,咱倆兩清。」
趙永富的語速慢下來,說一下停頓一下,
「往後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日子。可你別忘了,我這條命,是你和高翠蓮一起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