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沒接話。
這句他接不了。
說是,那等於承認他嫌棄趙永富,說不是,趙永富也不會信。
滿倉站在床邊,手垂在身側,別開了視線。
「怎麼不說話了?」趙永富靠著牆,歪著頭,眯起一雙三角眼,「心虛了?」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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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虛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趙永富哼了一聲,每個字都像是用牙咬著出來的,「我這條命是怎麼廢的,你不知道?」
這話趙永富憋了一路,從醫院的門診室憋到食堂,再從食堂憋到旅社,從白天憋到晚上,直到這半夜三更,若不是睡不著,他或許不會說。
更確切地說,他憋了大半年了,才把這話說出來。
自打即將去服刑的頭天晚上,無意中發現了《本草拾遺》這本書,趙永富就一直憋著,沒有當面質問滿倉。
滿倉的手指頭蜷了一下。
「白天在醫院,醫生問啥原因引起的,你答得比醫生還快。
『吃了一個月的杏仁粉,每天一勺,拌在玉米糊糊或粥里。』要不是親眼看見,或親自下的毒,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滿倉沉默。
當著醫生的面,他不可能撒謊,至於後果,滿倉沒去想,事情早已成定局,再去糾結原因,沒有意義。
「你看見了。」趙永富肯定道,「不但看見了,還知道那東西有毒。整個下毒過程,你從頭到尾都知道,甚至參與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隔壁傳來旅客翻身的聲音,木板床嘎吱響了一下。
「老大夫讓我修心養性,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更不發力……」
趙永富繼續往下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冒,「他咋知道的我不能動怒?誰告訴他的?」
滿倉沒接話,眉頭一點點蹙起。
「你告訴他的,你讓老大夫瞞著我,怕我鬧,怕我動氣。趙滿倉,你把我當啥了?當個傻子一樣騙了大半年!」
滿倉眉頭緊蹙,看了趙永富一眼,「我沒騙你!那會兒你身子都那樣了,老大夫……」
「別拿老大夫說事!」
趙永富的聲音驟然拔高,頓了一下,他捂住胸口,喘著粗氣,硬生生壓了回去,「我就問你一句話,你當初知不知道?」
滿倉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無論他說知道還是不知道,趙永富心中已有了判定,那就是他知道,事實也是如此。
「你知道。」趙永富替他答了,
「你知道高翠蓮在下毒,你從頭到尾都知道。而且你還參與了,因為那本《本草拾遺》的書是你拿給高翠蓮的。」
滿倉一怔,原來結症在這兒。
他還以為趙永富是在醫生的診室聽到他說的話,再回憶之前老大夫對他的診斷,從而推斷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中毒之事。
不想是因為那本《本草拾遺》。
這書到底在哪兒?他恨不能將新屋的角角落落挖地三尺,硬是沒有找到。趙永富又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趙永富顫著聲音繼續道,
「你一個字都不跟我說,為啥?咱們是親兄弟呀!你天天看著我難受,除非躺著,不然就喘不上氣,沒完沒了地咳嗽。
可我跟個傻子一樣,啥也不知道。但凡你跟我說一聲,我心裡也有個數,可你啥都不說。」
滿倉的喉嚨堵了一下。
「你知道我這大半年是咋過的嗎?我以為是高翠蓮陰魂不散,以為是報應,不然咋解釋我這身子怎麼突然就垮了,一身的力氣就這麼消失了?
而作為知情者的你卻啥也不說,站在旁邊看我笑話,看著我掙扎,難受,被爹娘嫌棄。」
滿倉嘆了口氣,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二哥,我要是從一開始就跟你說了,你會咋樣?」
趙永富愣了一下。
「你會去找高翠蓮算帳,會把她打死。」滿倉看著他,
「你的暴脾氣加鐵拳頭,會分分鐘把她打死。然後呢?高翠蓮死了,照樣是一屍兩命,你殺人償命,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趙永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你就瞞著我?」
「我沒想瞞你一輩子,我只是想等到合適的時機,等你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身體變化後的狀態,再慢慢跟你說。
可後來翠蓮死了,你執著於恢復力氣,一心想回到從前,再後來你坐了牢,我就一直沒找到那個合適的時機。」
「你放屁!」趙永富瞪著一雙三角眼,「你就是不敢說,因為怕我恨你,報復你!」
滿倉抿了抿唇,沒接話。
「趙滿倉,你跟我說實話,幫高翠蓮的人,是不是你?除了把那本書拿給她,你還做過什麼?」
趙永富的身體開始發抖,一口濁氣像塊大石頭一樣壓在他的胸腔,上不來也下不去,他張大了嘴,大口地呼吸。
滿倉看著他,沉默了好幾秒。
「是我。」
屋子裡又安靜了一瞬。
趙永富盯著滿倉,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他抻長了脖子,用力地深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再說一遍。」半晌,他說了句。
「翠蓮讓我找的書,找了幾本,直到找到這本《本草拾遺》她才滿意。杏子是我去幫忙摘的,粉是她自己磨的,就在大哥家的廚房。」
趙永富挪到床邊坐下,手撐著床沿。
「咳咳咳……」隨著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響起,胸口那兩拳的傷疼得趙永富直咧嘴。
他死死盯著滿倉,咳得滿臉通紅,那雙三角眼裡全是怒火。
「趙滿倉,你是我親兄弟!」
「我知道。」
「那你為啥?」
滿倉看著他,忽地笑了一下,
「因為你拐賣了高翠蓮,她來的那天肚子裡就有你的孩子,你把她從外頭拐到咱們村,鎖在屋裡,限制她的自由……」
滿倉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把她當人了嗎?」
趙永富咳著站起來,想朝滿倉撲過去,可沒有了拐杖,他左腳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忙扶著床沿站穩了,捂著胸口,壓抑著咳嗽,漲紅的一張臉上沁出了一層油汗。
「我睡了她,她就是我媳婦!」好半晌,趙永富嗆出一句。
「她是你拐賣來的,不是你媳婦,你的行為就是在犯法!」滿倉說得斬釘截鐵。
趙永富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