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趙永富看病的是王醫生,他想了想說,
「是有這麼個人,他弟弟陪著來的,拿的是村大隊部開的介紹信。病人的肝腎功能,以及心肺,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他弟弟說,去年年底吃了整整一個月的杏仁粉,磨成粉摻在飯里吃的,那時候不知道,後來才曉得有毒。」
竟然是中毒,那這毒是誰給他下的?錢代梅還真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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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他弟弟問『喪失勞動能力』的證明能不能開。」王醫生想起來了,補了一句,
「我說這個不是醫院隨便開的,得有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的結論。他問了該咋跑,我說了勞動局和衛生局,兄弟倆就走了。」
錢代梅點了點頭,謝過對方,轉身回了病房。
床上的王義閉著眼睛,這會兒呼吸終於平穩了,李桂英坐在床邊攥著帕子。
看見錢代梅進來,李桂英趕緊站起來。
錢代梅把李桂英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查到了,他確實是來看病的,心肺、肝腎功能都有損傷,病得不輕。他弟弟跟醫生說,是吃了一個月的苦杏仁粉,中了毒。」
李桂英點了點頭,問,「那……他這個病,還能治好嗎?」
錢代梅搖了搖頭,
「內臟損傷,時間太久,快一年了,想治好很難,能保持現狀就不錯了。說白了,就是廢了。」
王義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忽然開口道,「廢了?」
他聲音啞得厲害,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他廢了?那怎麼沒死?翠蓮死了,他倒只是廢了?」
李桂英趕緊走過去,「小義,你別激動!」
「我沒激動。」王義翻過身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錢代梅,「錢阿姨,你說他中毒了,是吃了一個月的苦杏仁粉?」
錢代梅點點頭,「嗯,他弟弟跟醫生說的。」
王義盯著天花板,忽然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比哭還難聽,
「苦杏仁粉……吃了一個月……還能是誰?除了翠蓮,誰能在趙永富的飯里做整整一個月的手腳?」
說著,王義猛地坐起來,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把抓住錢代梅的胳膊,「錢阿姨,翠蓮下毒的事,肯定有人幫她,她一個人做不到!
趙永富那個人,一雙鐵拳頭打遍全公社,誰能近他的身?翠蓮根本沒有自由,能下毒,一定是有人幫她打掩護,或者給她遞東西。」
錢代梅任由王義攥著,攥得胳膊生疼,輕聲應了句,「應該是的,你慢一點兒說。」
王義的手慢慢鬆開了,整個人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更白了,「是槐花,肯定是槐花!」
他閉上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王義睜開眼,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的在笑,笑聲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痛快,
「好啊!翠蓮,你幹得好!趙永富廢了,打不了人了,再也打不了人了。他現在連路都走不穩,還能打誰?」
他看向窗台上的那隻空玻璃瓶,聲音低了下來,
「槐花的事……趙永富要是開不了這個證明,他就得回監獄,回監獄了,就拿槐花沒辦法。
對,是這樣。但等他坐滿了九年牢,出來了,出來了,槐花就危險了。」
李桂英在旁邊急了,「小義,你說什麼呢?這槐花是誰?這事跟人家有什麼關係?」
王義沒理母親,轉過頭來看著錢代梅,「錢阿姨,趙永富這個證明,開不了吧?」
錢代梅想了想,
「難。醫院這邊開不了,得有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的結論。這些個機構前些年癱了,這兩年才陸陸續續恢復,有的地方連班子都沒湊齊。
他跑幾趟都不一定辦得下來。但趙永富保外就醫不是有半年嗎?算算時間,他應該還有近三個月的時間,能否跑下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王義點了點頭,重新躺下去,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另一邊,巷子口的旅社內。
趙永富歪在床上,胸口那兩拳讓他的肋骨隱隱作疼,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經深了,沒看到行人,只有昏黃的幾盞路燈,稀稀拉拉地照在街邊。
閉上眼,眼前仍透著一層朦朧的燈光。
又過了一會兒,趙永富睜開眼,扭動著身子坐了起來,朝滿倉道,「你那個書,就那麼要緊?」
滿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天天看,頓頓看,坐車看,排隊看,到了旅社還是看,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趙永富抱怨道,每個字都往滿倉耳朵里鑽,「你是不是覺得,帶我來省城,耽誤你看書了?」
滿倉合上練習冊,回過頭來,「二哥,我沒這麼說過。」
「你嘴上沒說,但心裡想了。」趙永富靠著牆,瞪著眼,「是不是巴不得早點把我這邊弄完,好回去看書考大學。」
滿倉沒接話。
狹小的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永富身子朝前傾,心裡壓不住的火直朝上冒,「趙滿倉,我這條命在你眼裡,還不如一本破書!」
滿倉一頓,直直盯著趙永富,
「你講點道理。我跑前跑後,從村里一路輾轉到了省城,掛號、排隊、問醫生,明天還打算去跑鑑定,哪一樣沒做?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管你?」
「你心裡想管我嗎?壓根兒不想!」
趙永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拐杖靠在牆邊上,他想伸手去夠,夠不著,
「要是真把我當回事,會拖到現在才帶我來省城?三個月都過了,你忙著看書,還想著搞副業,什麼時候想過我?」
滿倉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
「我忙著看書為了啥?想搞副業又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掙條出路!你欠的債誰來還?爹病了誰來照顧?
就靠著天天在土裡刨食,別說還債,連看個病都沒錢!可這個家除了我,誰還能幫你跑這一趟?大哥腿腳不好,爹年紀大了……」
「你別跟我說這些!」趙永富猛地拍了一下床沿,牽動了肋骨,疼得他縮了一下,可嘴上沒停,
「你趙滿倉有本事,考大學端鐵飯碗,我趙永富廢人一個,拖累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