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了,也會認。」槐花轉過身來,笑了笑,「滿倉教的,趙立根也教過。」
金鳳像是不敢相信,放下刀,走過來,拉開抽屜,把那個本子拿出來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雖然她不認識,但這回她是真信了。
信了槐花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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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往抽屜里看了一眼,裡頭還擱著幾張舊報紙,空白處也寫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
金鳳把本子放回去,半天才開口,「你咋想起學認字了?」
「認了字能記帳。」槐花說,「會寫會算,日子才過得明白。」
她看了金鳳一眼,想說「以後我教你認字」,話到嘴邊,見金鳳臉色不大對,便咽了回去。
金鳳合上抽屜。
低著頭走過來,繼續裁手裡的篾片,刀鋒在篾條上推過去,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她手上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不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頭一回覺得自己被這個妹妹壓了一頭。
「帳我記著,」槐花在一旁坐下,
「裡頭有你一份功勞,到年底一起算帳,你拿些錢去買件衣裳也好,自己攢著零花也好,手頭寬裕些。」
金鳳點了點頭,半天才說出一句,「你記著就記著吧。我在這兒吃你的住你的,還拿錢,咋好意思。」
槐花頓了一下,「那行,先記著,以後再說。」
金鳳沒再說話,埋頭裁篾片。
秋穗蹲在門檻邊上,拿著一隻編好的籃子玩,嘴裡念念有詞。
頭頂的日頭照在門檻上,照在那堆竹篾上,亮堂堂的。
槐花進了廚房,燒火做飯,灶膛里的火苗躥上來,映得她臉上暖烘烘的。
她一邊做飯一邊盤算著,今天開了張,掙了兩塊錢。多編一點,就能多賣一點,日子就有盼頭。
話說滿倉扶著趙永富出發去省城的那天早上,出了村,山路不好走。
趙永富拄著那根枝丫拐杖,腳踝上斷過的地方剛長好,不敢使勁,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滿倉背著包袱跟在他旁邊,見他腳下打滑,就伸手扶一把,一路上走走停停。
走了不到兩里路,趙永富額頭上就冒了汗,嘴裡罵罵咧咧的,「這破路,坑坑窪窪的,存心跟人過不去。」
滿倉沒接話,把包袱往肩上顛了顛,繼續走。
路過一段下坡,路面被雨水衝出了幾道溝,碎石多,趙永富的拐杖往地上一戳,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滿倉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趙永富站穩了,罵了一句,喘了口氣,甩開滿倉的手,自己拄著拐杖繼續走。
滿倉跟在後頭,沒吭聲。
走到鎮上,日頭已經老高了。
滿倉帶著趙永富先去了紅旗鎮派出所。
找到負責監管的民警,滿倉把大隊部的證明遞進去,民警翻了翻,抬眼上下看了看趙永富。「去省城看病?」
「嗯,複查,順便辦點手續。」
民警在登記本上記了一筆,抬頭說,「行,去吧。回來再來銷個假。」
「好的,謝謝。」滿倉微微欠了欠身道。
趙永富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民警把大隊部的證明收進抽屜,嘴唇抿成一條線。
出了派出所的門,走了幾步,他才悶聲說了一句,「出個門,還得先打報告。」
滿倉沒接話。
一早去縣城的車早就走了,下一班自然要等到明天早上,那就只能在鎮上住一晚了。
鎮上就一家小旅館,離集市沒多遠,兩個人一間,一晚五毛。
一到房間,滿倉就從包袱里掏出練習冊,翻到夾著草稿紙的那一頁,拿鉛筆頭在上面寫寫算算。
趙永富半躺在床上歇氣,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一路顛簸到縣城,再轉公交車到了長途汽車站,已經快晌午了。
去省城的班車也是早上發車,再次錯過了。
只得又在縣城住一晚。
車站旁邊的小旅社,一個鋪四毛,兩個人花了八毛。
夜裡趙永富翻來覆去睡不著,腳踝疼,肋骨也疼,一直哼哼唧唧的。
滿倉熬夜熬到後半夜,被折騰得也沒睡好,天不亮就醒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光,把練習冊翻開,看了幾頁。
趙永富翻了個身,看見他捧著書,嘴裡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滿倉沒理他。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上了去省城的長途汽車。
滿倉靠著車窗翻書,趙永富歪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道和人流,一句話也沒說。
到了省城,已經快中午了。
滿倉扶著趙永富出了長途汽車站,站在街邊上,滿眼都是人,滿耳都是車喇叭和自行車鈴鐺的聲響。
滿倉也是第一次來省城,一時有些懵。
趙永富拄著拐杖站在邊上,臉色不大好看,四下看了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鬼地方,人比螞蟻還多。」
滿倉沒搭理他,辨清了方向,四下找旅館。
問了兩家,一家說客滿,另一家說要介紹信。
滿倉把大隊部開的介紹信掏出來,那人看了看,說,
「這介紹信是大隊開的,在省城不好使。住店得有公社或者縣裡開的介紹信才行。」
滿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又找了一家小旅社,在一條窄巷子裡,門臉不大,牆上貼著「旅客須知」,櫃檯後面的中年女人翻了翻介紹信,抬眼看了看趙永富的拐杖,
「五級鋪,一個鋪七毛,你倆住一間,加一張臨時鋪,五毛,一共一塊二。」
滿倉掏了錢,扶著趙永富上了樓。
房間小得轉不開身,兩張窄鋪擠在一起,被褥有一股子霉味兒。
趙永富坐在床鋪上,把拐杖靠在牆邊,喘了好一會兒,「不行了,再動一下腳就要斷了。」
滿倉放下包袱,把練習冊掏出來,擱在枕頭邊上。
「你歇著,我去問問醫院在哪兒。」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去了省人民醫院。
排隊掛號的人從大廳一直排到了門口,滿倉讓趙永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自己去排隊。
掛號費五分錢,他遞過去一張毛票,找回來五分。
掛了內科,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才看上。
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翻了翻趙永富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肚子,拿聽診器聽了好一會兒,皺著眉頭問,
「你這身體,之前做過什麼檢查沒有?」
「在縣裡看過,治了骨折,說是肺上有毛病,其它的沒查出來。」滿倉替趙永富答了。
醫生在病曆本上刷刷寫了幾行字,把單子撕下來遞過去,
「先去化驗血和尿,心肺功能、肝功能、腎功能都查一下,再拍個片子。結果出來再說。」
滿倉接過單子,看了看上面的項目,心裡算了算,問了一句,「大夫,這些檢查得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