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槐花反應過來，四周的小攤戶像被驚了的鳥，提著籃子背著筐，挑著挑子拎著袋子，一鬨而散，往各個巷子裡鑽。
賣菜的菜撒了一地，賣雞蛋的雞蛋晃得咔咔響，有人連扁擔都不要了，抱著籮筐就跑。
槐花本能地跟著跑，好在手裡就一隻空籃子和扁擔，跑起來快得很。
她一頭鑽進最近的一條巷子，七拐八拐，一口氣跑到聽不見動靜的地方才停下來，靠在牆上喘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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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平復下來，抬頭一看，自己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口。
門半開著，裡頭有個老大爺正坐在小板凳上抽旱菸。
想著打擊辦的人不知道啥時候能離開，她還得趕回去出工，槐花硬著頭皮開了口，「大爺，您買籃子嗎？新編的籃子，好用，我便宜賣。」
老大爺抬起頭來，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還沒接話，裡頭走出來一個大娘。
大娘看了看槐花手裡的籃子，抬起頭，「怎麼賣？」
槐花想了想道，「早上賣的四毛的，就剩下這最後一個了，便宜賣了好回家，三毛吧。」
說完臉就跟著紅了，槐花忙堆起笑，生怕大娘戳穿她。
大娘把籃子拿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篾條，嘴一撇，「便宜點。」
槐花臉上的笑僵住，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娘，這是剛好到了您家門口，我也是誠心想賣，已經便宜了。」
「兩毛，愛賣不賣。」大娘搖了搖頭，把籃子遞給槐花，扭身要走。
「賣賣。」槐花忙道，心想，只要能脫手，即便出了巷子碰上打擊辦的人她也不怕。
大娘嘴角一彎，帶著點得意，從兜里掏出兩張一毛的票子遞給槐花，拿起籃子，朝老大爺揚了揚，邁著小碎步進了裡屋。
槐花攥著錢，站在門口，心還在咚咚跳，可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賣了四個了，兩隻籮筐，兩個籃子。頭一回出來賣東西，都賣完了。
她拿著空扁擔，出了巷子回到集市邊上。
人少了許多，那些擺在台子上的國營攤主這回的吆喝聲倒是大了些。
槐花安靜地站在一邊，想看看那些跑掉的散戶還會不會回來。
等了一會兒，這些人陸陸續續回來了，該擺攤的擺攤，該吆喝的吆喝。
她聽見旁邊有人議論，說剛才有個人被抓了，是個賣雞蛋的老頭。
又等了好一陣，那老頭居然回來了。大家圍上去問，老頭說，「訓了一頓，雞蛋全扣了，人放了，說下不為例。」
有人問，「罰錢沒有？」
「沒罰，就說別讓我再看見你。」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老頭自己也笑，說，「收就收了唄，賣得沒剩下幾個雞蛋，回去再攢就是了。」
賣雞蛋的笑了，賣菜的笑了，可旁邊國營攤子上的營業員沒笑。
有人嘀咕了一句，「生意本來就不好做，還讓這些人來搶。」話傳過來，槐花聽見了，沒搭腔。
她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那幾張票子，兩塊錢，她自己掙的。剛才那股激動勁過了，心跳也平了些，可心裡踏實。
這時候，人群里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槐花的心猛地一縮，定睛一看，真的是張彪。
他正從集市東頭往這邊走，東張西望的，還是那副找人的架勢。
槐花往牆根一縮，側過身，一頭鑽進旁邊的一條窄巷子，貼著牆根站住了，拿扁擔豎在身前，整個人縮在巷口的陰影里。
張彪從巷口幾步遠的地方走了過去，眼睛在集市上掃來掃去，在幾個年輕女人的臉上停了停，目光瞟向巷子時，停留了一瞬，移開了視線。
槐花後背出了一層汗。
她等張彪走遠了，才慢慢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今天是逢集，怪不得張彪又來了。幸好金鳳沒來，槐花在心裡暗暗念了一句，拿著扁擔，快步出了鎮子。
回到家就已經晌午了。
金鳳正在門口裁篾片，遠遠看見她回來了，手裡空空的，趕緊站起來，一臉的欣喜，「賣了？」
槐花點點頭，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攤在金鳳手上，「全賣了，一共賣了兩塊錢。」
金鳳看著手裡的錢，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一張一張地數著票子，數了兩遍，抬起頭來，「真賣了？」
「真賣了。」
槐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價錢多少、碰見什麼人、打擊辦的人來了怎麼跑、後來那老頭怎麼被放了。
說到最後，她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啥？」
「我在集市上看見張彪了。」
金鳳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槐花趕緊補了一句，「他沒看見我，我躲過去了。」
金鳳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錢攥緊了，「那你以後再去，不也有危險？」
「不會，即便他看到我，也不會把我怎麼樣，你只要留在村子裡，自然是安全的。」槐花說，
「不用管他，每隔一天逢集，以後再去，我儘量避著點兒就是。」
「可你常去也不行。」金鳳皺起眉頭，
「去一趟鎮上就是半天，不光搭了工夫，還搭了工分。雖說錢掙著了，可工分一扣，兩邊一抵，到底不划算。畢竟工分換來的是實打實的糧食。」
這確實是實情，槐花想了想，
「那就先攢著，我們多編一點，攢一批，等政策真放開了，去一次就多賣點兒，也划算些。或者到時候村里統一收了，就不用我們自己跑了。」
金鳳點點頭，「真放開就太好了。」
槐花篤定道，「政策遲早要放開，我們先把貨備好，到時候就是現成的。」
金鳳把那幾張票子疊好，塞回槐花手裡，「那行，錢你收著，咱們多編些，准沒錯。」
槐花接過錢，站起來，秋穗扔下手裡正在玩的篾片，咿咿呀呀地叫娘。
槐花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貼了貼秋穗的小臉，放下孩子，走到神櫃前，從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一個舊本子。
這還是之前滿倉給她學寫字用的，已經寫得只剩最後一頁封面空著了。
槐花把本子翻過來，拿起一截鉛筆頭，在最後一頁上寫下：
九月初六（陽曆10月18日），晴，賣籮筐一對，一塊五，籃子兩隻，一隻三毛，一隻兩毛，一共兩塊錢。
寫完了，把本子合上，擱回抽屜里。
金鳳坐在門口，手裡的刀停住了。
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會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