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幾個編好的籮筐,大小勻稱,篾片壓得緊實,口沿也收得利落。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邊沿,手心底下的篾條光滑,涼涼的。這是她這些天一手一手編出來的東西,頭一回要拿出去見人。
槐花心裡是忐忑的,既盼望,也害怕。
可心裡有股勁頂著她,讓她坐不住。
她彎腰把那幾個籮筐碼好,擱到牆角。
「明天天不亮就走。」她道。
金鳳「嗯」了一聲,低頭繼續裁手裡的篾片。
槐花進了廚房,開始燒火做飯。
添了兩根柴火進灶膛,再塞了個稻草把子進去,劃著名火柴點著了稻草把子,拿火鉗撥了撥,火苗慢慢躥了上來。
盯著那火苗,槐花在心裡對自己道,政策遲早要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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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麼多人都在找徐老師問題,都想著考出去。
她沒文化考不了,可也得找條路走。
眼下能想的,能做的,就是多編幾個籮筐、籃子,換幾個現錢,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自己家這老的老,小的小,還有金鳳,日子能好過一點,就好一點。
翌日。
天剛亮,趙立根就起來了,槐花聽著動靜,也起了床,一邊洗漱一邊留意著趙立根,見他上了茅廁就直接朝槐樹旁的那個坡走去,頓時鬆了一口氣。
金鳳也早早過來了,燒火做飯,很快煮好了一鍋紅薯稀粥。
槐花喝完一碗粥,把秋穗交給金鳳,挑著兩個籮筐出了門。
兩隻籮筐里分別擱了一個小籃子,扁擔壓在肩上,倒是不重,可她心裡沉甸甸的。
繞過後屋的竹林,抄小路朝村東頭走,露水重,褲腳一會兒就濕透了,貼在小腿上,涼颼颼的。
槐花沒停,一口氣翻過山坡,出了村子才走上通往鎮上的土路。
一刻也沒耽擱地到了鎮上。
集市上已經熱鬧了。
比金鳳上回說的還熱鬧。
賣菜的、賣雞蛋的、賣針頭線腦的,東一攤西一攤,散布在巷口、牆根、屋檐底下。
賣菜的蹲在牆根,面前鋪一塊破布,上面碼著幾把青菜、幾根黃瓜茄子,葉子上還帶著露水。
賣雞蛋的挎著籃子,雞蛋底下墊著稻草,一個一個碼得整齊,有的蛋殼上還沾著雞糞,干一塊軟一塊的。
賣針頭線腦的支了個小攤,上面擺著幾卷線、幾包針、幾把剪刀,旁邊還擱著一摞鞋墊。
賣鞋的背著個挎包,裡頭裝著幾雙布鞋,有人經過就把挎包扒拉開讓人看,小聲說「便宜賣便宜賣」。
還有個賣乾菜的,面前擱著兩辮大蒜、一捆干豆角,旁邊放著一小堆干辣椒,紅彤彤的。
角落裡蹲著個賣魚的,面前擱著一個木盆,裡頭游著幾條巴掌大的鯽魚,旁邊還擱著幾根柳條,有人買魚他就拿柳條從魚鰓里穿過去,讓人拎著走。
再往裡頭走,還有個賣菜種的老頭,面前擺著幾個小紙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白菜種」「蘿蔔種」「辣椒種」。
賣竹編的也有,不過不多,有人拎著兩個竹籃擱在腳邊,一雙眼睛忙得很,左看看右瞅瞅,提防著紅袖章。
人比金鳳說的多,貨也比金鳳說的多。
槐花挑著籮筐,沒敢往人堆里去,沿著邊兒慢慢走,眼睛四處掃著,看有沒有人管。
走了一圈,沒人管。
可她知道,沒人管是暫時的,打擊辦的人說來就來。
槐花不敢逗留,也不敢去人太多的地方。
就沿著集市的邊兒走,經過一個人身邊,就壓著嗓子問一句,「籮筐要嗎?新編的,便宜賣。」經過下一個人,重複著問一句。
有人看她一眼,搖搖頭走了。
有人看了籮筐一眼,不聲不響地扭身走了。
有人蹲下來細細地看,這兒摸摸那兒摸摸,說了句「編得不錯」便走了。
有個婦人問了一句,「多少錢?」槐花愣了一下,她還沒想好價錢,腦子裡光想著賣,忘了定價格。
「你看多少合適?」她乾脆把話遞迴去。
婦人翻了翻籮筐,看了看編工,說道,「一塊錢。」
槐花在心裡飛快地算了算,覺得能賣,又覺得這麼快有人買,應該好賣,得加點兒價。
她咽了口唾沫,嘴一張,說了句,「一塊五,我這個用料紮實,耐用。」
說完,槐花臉都紅了,一顆心怦怦亂跳,生怕自己說高了價格婦人走了。
婦人看了槐花一眼,沒出聲,拿起籮筐仔細瞅了瞅,點了下頭,「行吧,把這繩子一起送給我。」
「好好。」
槐花眼睛一亮,實在沒想到多加五毛錢也能賣出去,連連答應著,解下扁擔,拿出兩隻籃子,把兩隻籮筐連帶著繩子一起給了婦人。
想想家裡已經沒有繩子了,回去了得去大隊部換點黃麻回來,搓幾根繩子備著。
或去山邊上割些葛藤,剝了皮搓一搓,一樣能搓出結實耐用的繩子來。
婦人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數了數,遞給槐花,槐花一把接過,仔細數了一遍,一張一塊的,五張一毛的,一共一塊五沒錯。
槐花收起錢,一起放進褲兜里,朝那婦人笑笑,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
婦人把繩子收進籮筐里,摞起兩隻籮筐,提起來走了,沒看槐花。
槐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耳邊的碎發,用扁擔串起兩隻籃子,朝人多的那個巷口湊了湊。
這回嗓門大了些,提著籃子朝路過她身邊的人跟前遞,「新編的籃子,便宜賣。」
一中年男人停下步子,提起籃子仔細地看了看,槐花趕緊道,「大哥買一個吧,便宜又好用。」
「多少錢?」男人問。
槐花想了想回,「五毛錢。」
說完又覺得價格說高了,這籃子有點小,撿個雞蛋買個菜還行,要是多提點兒重的東西,怕是不經用。
果然,男人搖了搖頭,放下籃子直接走了。
槐花的眉頭擰起來,倒也沒泄氣,就是下一個人問她多少錢的時候,她直接說了個三毛。
那人乾脆地掏了錢,提著籃子走了。
只剩下最後一個籃子,槐花心裡鬆了一大截,拿著扁擔提著籃子,站在巷口歇了口氣。
心跳還是有點快,手心也有點潮,可更多的是一股說不清的勁,推著她往前走。
她朝集市中間湊了湊,想把剩下那個籃子也賣了。
剛問了一個人,還沒談攏,忽然聽見巷子那頭有人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