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槐花起了個大早。
趙立根還在睡，槐花輕輕把秋穗挪到趙立根這一頭，讓孩子挨著他。
輕手輕腳出了門。
天剛透亮，秋日的早晨已有了涼意，不遠處的田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在晨霧裡泛著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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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屋的門已經開了，趙叔和陳書記坐在辦公桌前，一人面前擱著一缸子茶水，正說著話。
槐花站在門口，正準備敲門。
趙叔抬頭看見她，「槐花？這麼早？」
「趙叔，陳書記，我跟你們說個事。」
趙叔推了推手邊的搪瓷缸子，「進來說。」
槐花進了屋，在桌前站定，
「秋收完了，之前趙叔說秋後再說，現在秋收了了。我和金鳳在家編了幾個籮筐和籃子，想拿去鎮上試試。」
之所以說得這麼直接，槐花是經過思考的，只要趙叔和陳書記不反對她去鎮上賣籮筐，就說明他們是支持的，或者說是默許的。
真等到趙叔和陳書記公開支持她搞副業，那肯定是整個趙家凹子村的社員全動起來了。
趙叔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了看手邊的缸子。
陳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水，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編了多少？」
「籮筐兩三個，籃子三四個，才剛動手，沒編出多少。」槐花往少了說。
陳書記和趙叔對視了一眼。
趙叔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公雞，抽出一根，夾在手裡沒點，
「槐花，東西編出來擱在家裡，沒人說你什麼。可拿去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知道，我不擺攤，不吆喝，就問問鎮上有沒有人要。有人要，送到別人手上，賣完了就走，絕不逗留。」
趙叔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抽了一口，
「上面還沒有正式的文件下來，公社那邊也沒個准信，我不好點頭，也不好攔你。你想試試就試試，可有一條，別扯上大隊部，出了事，你自個兒擔著。」
槐花聽明白了。
趙叔這是不點頭，也不攔著，給自己留了退路，也給了她一條窄縫。
「行，我自己擔。」
陳書記在旁邊補了一句，「槐花，別搞大了，先拿一兩個去試試。有人管，趕緊收。」
「我曉得。」
槐花用力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出了東屋。
走到操場上，迎面碰見徐文華，他從值班室那邊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槐花。」
「徐老師。」
兩個人站在操場中央，隔著幾步遠。
晨光照在徐文華身上，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舊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這些天白天下地，晚上複習，人瘦了些，五官反倒更分明了。
「來找趙叔說事？」徐文華問。
「嗯，說了副業的事。」
「他怎麼說？」
「不點頭，也不攔著。」槐花把趙叔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徐文華聽完，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晨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吹得槐花額前鬢角的散發輕輕晃著。
她抬手理了一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如一汪池水，晨光細細碎碎地撒進她眼裡，映得那張小臉越發地柔和動人。
「槐花。」徐文華開口。
「嗯？」
「你會認字了，挺好。」
槐花一愣，想了想，想到應該是滿倉說的，隨即想起那本字典的事，臉上微微有些發熱，
「多虧了徐老師那本字典，派上大用場了。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謝謝徐老師。」
徐文華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能幫上就好。」
他上前一步，臉上的笑意未減，「你要是編好了，下回我替你去鎮上試試。不擺攤，就幫你問問。」
槐花心裡一熱，嘴上卻說，「不用，徐老師。你忙複習，高考的事不能耽誤。」
「我不耽誤……」
「真的不用。」槐花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急了些，見徐文華不出聲了，語氣才緩下來，「你馬上就要考走了，時間金貴，別浪費在我們這些事上。」
徐文華看著她，臉上的笑已經收了，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嗯。」
槐花轉身朝村西頭走。
走上大隊部東屋側邊的小路，感覺徐老師的身影站在原地未動，就在她身後不遠處。
槐花沒有回頭。
不是她不想回頭，是一回頭就顯得自己捨不得。
她心裡是捨不得的。
這些天槐花一直在想，等徐文華考走了，村里就沒有徐老師了，往後有事找誰去？可她又知道，不能老想著靠別人。
徐老師幫她幫得夠多了，靠得了一時，靠不了一輩子。
槐花走回自家門口，金鳳正蹲在地上裁篾片，秋穗坐在門檻上，拿一根竹篾在地上戳。
金鳳抬頭看她，「咋樣？」
槐花朝東廂房看了一眼，金鳳立即道，「走了，應該是去老屋了，我看他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朝村東頭去了。」
「去伺候他親爹去了。」
槐花應道，滿倉帶趙永富去了省城，趙德仁自然回了老屋，趙立根跟著過去了也好，省得離得近老盯著她。
「不點頭，不攔著。」槐花回金鳳。
金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那就是讓咱們干？」
「嗯，出了事自己擔。」
金鳳想了想，「行，比啥都不讓干強。」
槐花在門檻上坐下來，拿起那根沒編完的篾片，手指頭慢慢摩挲著。
她心裡盤算著，該帶多少東西去鎮上。
自己一個人，挑兩個籮筐，一隻籮筐里放一個小點兒的籃子就行，陳書記說了，別搞大了，先拿一兩個試試。
打定主意，槐花站起來，「我明天去鎮上。」
金鳳抬頭看她，「明天？」
「嗯，挑幾個籮筐去試試。」
金鳳放下手裡的活，「那我去，你帶著秋穗去出工。」
槐花搖頭，「不行，張彪在鎮上堵著，萬一被他抓到可不得了。」
「那趙立根那邊……」
「他去了老屋，顧不上這邊。」槐花道，「我繞到後山走，不走大路。從後山翻過去，出了村子再上路就沒事了，沒人認得我。」
金鳳想了想，「也行，那你小心點，東西別帶多，先拿兩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