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起身,穿過院子,拔了大門門閂,拉開門,看見親爹站在門檻外,旱菸杆捏在手裡。
趙德仁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往兜里一揣,沒提門閂的事,邁步進了院子,徑直往偏屋走。
滿倉跟在後頭。
趙德仁在桌前站定,掃了一眼滿倉鋪在桌上的書本,轉過身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二哥回來三個多月了,去省城大醫院檢查的事不能再拖了。」
滿倉走到桌前,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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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說是滿三個月了就得去的,再拖不得了。你去跟趙叔說一聲,請幾天假,開好介紹信,帶你二哥去省城跑一趟,檢查身體,開證明,把該辦的手續都辦了。」
滿倉沒接話,低頭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練習冊。
三個月一晃就過去了,秋收都收了尾,整套練習冊的題目一遍還沒有做完,省城那一趟就卡在眼前了。
趙德仁見他不出聲,這才想起來,「今兒個咋又沒吃晚飯?」
「忘了。」滿倉回了句。
趙德仁嘆息一聲,聲音低下去,
「永富這兩天脾氣大得很,拄著拐杖在屋裡轉來轉去,罵這個罵那個。我也沒辦法,全家的指望都在你身上,爹不想耽誤你,可省城那邊,不去不行。」
滿倉把椅子拉開,坐下來,手擱在桌面上,半晌才開口,「那就去。」
趙德仁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你收拾收拾,我去新屋那邊跟你二哥說一聲。」
滿倉把練習冊合上,去大隊部找了趟趙叔,回來後,三兩下收拾好了包袱。
幾件換洗衣裳、搪瓷缸子、洗臉帕子,介紹信,一樣一樣碼在床頭。
伸手去摸枕頭底下,掏出來幾張毛票子,攤在床沿上數了一遍,
上回借了五十塊,去了一趟縣城接人,車費十五,醫藥費幾塊錢,零零碎碎又花了一些,剩了三十出頭。
三十多塊錢,去省城,來回車費、住宿、吃飯、檢查費,想想都夠嗆。
他坐著愣了一會兒,站起來,出了門,往村西頭走。
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看見槐花家的堂屋大門敞著,煤油燈的光從裡頭照出來,鋪在門口的地上,黃澄澄的一小塊。
門口靠牆碼著一排竹子,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還有幾根削了半邊的,橫在板凳上。
槐花坐在門口,膝蓋上擱著一個編了一半的籃子,竹篾在她手裡翻來折去,細細長長的篾片穿過籃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金鳳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腳邊堆著裁好的篾片,一根根碼得整齊,手裡也在忙著。
秋穗蹲在門檻邊上,攥著一根竹篾片當棍子使,在門檻上敲來敲去,嘴裡念念有詞。
金鳳時不時抬頭看秋穗一眼,怕她戳到自己。
滿倉站在坡上看了兩眼。
這些天他關在屋裡複習,連飯都常常忘了吃,家裡的事一概不過問。
槐花編籃子,金鳳也在編,八成是家裡缺什麼筐子簸箕,趁秋收完了有空,自己動手編兩個使。
滿倉沒打招呼,收回目光,徑直朝新屋走去。
推開新屋的院門,趙德仁正蹲在堂屋的地上給趙永富的拐杖叉纏布條。
說是拐杖,就是砍的一根枝丫叉,颳了皮,再纏上布條,用起來不硌手。
趙永富坐在一邊,一條腿搭在板凳上,看見滿倉進來,沒吭聲。
趙立根歪著身子靠在門框上,小眼睛瞟了滿倉一眼,垂下視線。
滿倉直接開口,「爹,錢不夠。」
趙德仁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剩多少?」
「三十出頭,上回借的五十,車費醫藥費花了一些,就剩這些了。」
趙德仁沒說話,纏完了最後一圈布條,系了個死疙瘩,慢慢站起來,把拐杖遞給了趙永富。
趙永富忽然冒了一句,
「三十多塊夠幹啥?去省城住一宿就得幾塊,還不算檢查費。你這是帶我去看病,還是帶我出去兜一圈?」
滿倉沒理他。
說著,趙永富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聲音大了些,
「滿倉,我問你,你那個高考重要,我這條命就不重要了?跑省城,開證明,特殊監獄那邊辦手續,幾件事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完成,不然我就等著回熊望台監獄送死,你心裡沒數?」
滿倉眉頭擰了一下,「我沒說不去。」
「那還磨蹭什麼?」
「梆梆…」兩聲,趙德仁的旱菸杆在桌沿上重重敲了兩下,語氣嚴厲,
「行了,都重要!去省城的事重要,滿倉的前途也重要。你要保命,要轉監獄,滿倉要考出去,這是趙家最後的希望,誰也別埋怨誰。」
趙永富不吭聲了,偏過頭去,看著牆角。
趙立根靠在門框上,小眼睛在父子三人之間轉了一圈,一個字也沒說。
滿倉也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一趟不去不行,關鍵只去一趟,還不知能不能順利地開出檢查證明。
可他更清楚,於他趙滿倉而言,高考也許就這一回了。
明年還不知道考不考,就算考,徐文華走了,複習資料帶走了,想問問題連個人都找不著。
這唯一的一次機會,他輸不起。
堂屋裡安靜了一陣。
趙德仁開口,「錢的事,這邊的不好再借了,這樣,滿倉明早去你大姐家跑一趟,她那兒應該能騰出點。」
滿倉立即搖頭,
「爹你去,我沒時間。明天去找大姐,一來一回大半天,班車誤了,明天走不成,耽誤一天,後天動身,我更沒時間看書。」
趙德仁看了他一眼,沒有爭。
他把旱菸杆別在腰上,掃了兩個大兒子一眼,一個跛腿,一個斷腿,「行,明天我去,後天你們走。」
趙永富沒再吭聲,拄著拐杖站起身,慢慢朝西廂房挪。
滿倉轉身往外走,出了新屋的大門,迎面而來的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還真是秋涼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幾顆星星,低下頭,快步朝老屋走去。
趙德仁第二天天不亮就去了大女兒家,傍黑才回來,手裡攥著一個舊布包,裡頭是一百塊錢。
錢是湊的,趙紅梅把家裡攢的雞蛋也賣了,還向左鄰右舍借了一圈子,湊了二十。
滿倉把錢揣好,包袱往肩上一搭,扶著趙永富出了門。
槐花站在家門口,看著滿倉和趙永富一起下了坡,朝鎮上走去。
趙立根回來跟她說了趙永富去省城大醫院檢查的事,槐花算算時日,確實該動身了。
只是這一去,滿倉可咋複習?槐花不禁替他捏了把汗。
滿倉一步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槐花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堆碼好的竹篾,轉身進了堂屋。
明天,她該去找趙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