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徐文華學的是理科。
鄭和美看著那幾本歷史地理的複習資料，越看越煩。
她把書推到桌子角上，翻了翻那幾本數理化自學叢書，挑出一本物理的練習題冊翻了幾頁，看得似懂非懂，又放了回去。
鄭和美知道自己理科不行，底子薄，高中那點東西早丟了大半。
可要是報文科，就算考得比徐文華高，那也沒有十足的說服力，因為理科比文科難，這是公認的。
她想的是，只有在理科上戰勝徐文華，才算是真正的勝利。
鄭和美一邊跟自己較勁，一邊想著徐文華。
白天拿著文科的資料翻兩頁，放下，再拿起理科的資料看看，提筆做題，不出三道題就走神，腦子裡想的全是徐文華在幹什麼、複習到哪兒了。
她已經好多天沒看到他了，出工的時候偶爾遠遠地看過一眼，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有一回看到他蹲在田埂上跟趙滿倉說話，鄭和美本可以也走那條田埂，這樣就可以與徐文華擦肩而過，想了想，還是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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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若是借著問數理化的題目去找他，相信徐文華不會不理她，可自打上回被他當著人揭了老底，自己的底牌已經沒了。
再主動湊上去，倒真顯得自己賤。
鄭和美打消了這個念頭，把書翻開，強迫自己看進去。
方秀娟來找她，她也沒給好臉色，更別提別人了。
藉資料？問問題？通通找徐文華去，別來煩我。
鄭和美把門一關，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歷史提綱，手裡攥著筆，一個字也沒寫進去。
徐文華那邊就熱鬧了。
來借課本的，來借複習資料的，來問長問短的，把大隊部值班室圍得水泄不通。不僅有趙家凹子村的年輕人，更有鄰村的。
徐文華一概拒絕了。
不是他小氣，是複習資料只有一套，來的人太多了，借了這個不借那個，得罪人不說，趙滿倉那邊就顧不上了。
趙家興和趙家旺又去了。
這回他們態度好得很，趙家興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公雞，遞到徐文華面前，「徐知青，抽根煙。」
徐文華擺了擺手，「不抽，謝了。」
煙沒遞出去，趙家興也不好收回來，就擱在桌上。
坐在自己床鋪上的趙老三目光掃過來，盯著那包煙看了一眼，低下頭去，咂吧咂吧嘴，像是啥也沒看見。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端著搪瓷缸子，像是要去倒水，經過桌子跟前，袖子一掃，那包煙就沒了。
動作快得很，也沒人留意。
徐文華眼角餘光瞥見了，沒吭聲。
趙家興還在說，「徐知青，你手裡有沒有多的複習資料？不管啥資料，筆記也行，借我們看看，複習複習。」
徐文華還是那套說辭，「資料沒有，課本也只有一套，我自己要用。」
趙家興急了，「那你幹嘛給滿倉？」
徐文華這才抬起眼來，看了趙老三一眼，又看回趙家興，不緊不慢道，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把資料給趙滿倉了？複習資料不是沒有，去縣城就能買到，或者去省城也能買到。我又不是賣書的，沒有。」
趙家興被噎得說不出話，杵在徐文華面前像堵牆似的。
趙家旺在旁邊趕緊打圓場，
「徐知青，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去滿倉那兒，一起複習，他用他的資料，我們跟著看看，不耽誤他。」
徐文華還是那句話，
「我沒有複習資料，更沒有借給趙滿倉。你們要複習，去縣城、去省城買複習資料，我這兒沒有。」
說完，他低下頭，翻開手裡的書，不再搭理他們。
趙家興站在那兒，一張臉漲得通紅，回頭去找那包煙。
桌上沒有，趙老三的搪瓷缸子旁邊也沒有。
他掃了一圈，看見趙老三正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敲著，嘴角似笑非笑。
趙家興一下子明白了，幾步走過去，一把從趙老三褲兜里把那包煙搶了過來。
趙老三也不惱，咧嘴笑了笑，「咋了，捨不得了？」
趙家興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趙家旺趕緊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值班室。
穿過操場，走到大隊部東屋側邊，趙家興把那包煙往兜里一揣，嘴裡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兒。」
趙家旺沒接話，低著頭跟著走了。
其餘人來找徐文華，態度好點的，徐文華剛好有時間了，會給他們講一講題。
於是，只要有人不懂、不會做的題，都去找徐文華。
人越來越多，徐文華不堪其擾，最後規定每天只抽出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在大隊部東屋開設臨時課堂，要問問題的，統一在這一個半小時裡問，其餘時間不要打擾他。
滿倉去聽了一回，發現問題都不複雜，他都會，就沒有再去。
手裡的物理和化學練習冊是徐文華做過一遍的，上面的解題步驟寫得清晰明了。
滿倉每回做題的時候，就把下面的答案用本子捂著蓋著，實在做不出來，或者做完了，再把本子挪開對答案。
這讓他大大減少了問徐文華的次數。
趙家興和趙家旺知道了，更生氣。
可他們很多題目也不會，便跟著湊到人群後面，抱著書本和筆，蹲在地上聽徐文華講課，生怕徐文華發現了尷尬。
有時人多了，徐文華一眼掃過去，趙家興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本子。
趙家旺則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待徐文華講題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才慢慢抬起頭來記筆記。
徐文華也不點破，講完題就走。
滿倉坐在老屋裡，院門上閂，自己的偏屋門也上閂，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他，翻開練習冊，拿草稿紙蓋住答案，低頭做題。
趙家興和趙家旺不止一回來找過他，畢竟是堂兄弟，滿倉也很難辦。
但複習資料只有一套，若答應和他倆一起複習，且不說他們能進步多少，自己的複習節奏肯定是要被拖慢的。
而且複習資料是徐文華的，沒有經過徐文華的同意，滿倉不可能擅自作主和別人共享這套寶貴的複習資料。
「你倆去找徐知青吧，我這兒啥也沒有，自己都愁得不行。」滿倉搪塞著，說的話也是模稜兩可。
打發了一回，等下回趙家興和趙家旺來的時候，發現連老屋的大門都敲不開了。
氣得趙家興在門口大罵，「滿倉，我告訴你，你最好考出去，遠走高飛，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滿倉假裝沒聽見，埋頭做題。
他顧不了那麼多了，只剩下三個月，時間根本不夠用。
每多做一道題，他就離考場更近一步。
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滿倉一頓，還以為趙家興和趙家旺又回來了，緊接著，響起熟悉蒼老的聲音，「滿倉，趕緊開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