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奶奶看到了兒子馮知行帶回來的抱著和月拍的照片。
帶著老花鏡仔細的將家中第五代小女嬰那可愛的小面容記在腦海中。
「乖乖好秀氣勒,耳垂大大的,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還有祖祖抱,肯定有福氣。玉君說等暑假讓曾時韞帶孩子回來給你和爸爸看看。到時候和月肯定更漂亮了。」馮知行坐在母親身旁說道。
「珍珍和玉君都漂亮,我們家的女孩都漂亮。暑假嗎?那我等著。」馮奶奶眼中有著細碎的光。
喜事接二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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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那套歷經大半個世紀風雨的老院子,歷經兩年多的協商、裁定、統一搬遷、拆遷、建設。
已經再也找不到從前一點痕跡。
兒女們在這院子裡出嫁成親,成家立業;孫女從這屋檐下奔跑,從小肉團長成大姑娘;曾孫女在院子裡學騎自行車,放學回來叉著腰大喊祖祖我餓啦;已顯老態的兩個女兒坐在黃角蘭樹下陪著父母納涼聊天慢慢變老....
原址上修了一條大馬路,而在道路兩旁的一大片空地賣給了一個大開放商,說是要修陪市的第一大商場。
一座複合型商社,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什麼都賣,吃喝玩樂一條龍。
在裡面可以玩一天,樂不思蜀。
光聽女兒們不知道從打哪兒聽來的隻言片語描述,馮奶奶就驚奇不已:「那不比重百商場還大東西還全了?重百可是國企呢。」
馮大姑靠在沙發上,聽著老母親的驚詫表示對方已經落伍:「現在不知道多少國企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工人都下崗了。
國企這名頭也不頂用了,你那些重外孫孫你喊他們去國企上班他們都不得幹了,不像我們那個年代擠破頭想進去。」
馮奶奶仔細想了想大閨女家的孫孫們,問道:「我記得他們不是有單位嗎?怎麼就不想去了。」
「說是不掙錢,一個月工資維持生活之後的結餘,還不夠孩子去兩趟那個叫什麼肯德基的外國快餐。
講一個大學的同學畢業之後去沿海進外企工作,工資是他們的十倍呢。」
說不好聽些,一個大學生工資還沒有人家保姆的工資高。
說得再體面,每個月發到手裡的錢做不得假。
要養家餬口阿...
馮奶奶知道肯德基,家裡的玉清愛吃,每次都會給她們打包帶回來。
好吃,也確實貴。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那也別去沿海了,多遠阿,人離鄉賤。叫你大哥幫他們找找有什麼好崗位沒。」馮奶奶善解人意的說道。
馮大姑爽朗一笑:「找我大哥幹啥,人都退休這麼久了。再講了,之前的單位就都是大哥幫忙的,他們不想幹了我還不好意思去和大哥講呢。
他們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這個當奶奶、當外婆的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我還要對他們大包大攬的。
自己管自己吧。
報紙上不是說嗎?到市場經濟里去學游泳。
看不上家裡安排的工作,那就自己去找吧。」
馮奶奶看了看在餐廳圍成一大圈鬥地主的重孫孫們。
對大女兒說:「都還是孩子呢。」
馮大姑也看了過去,一大堆人高馬大的,呼呼喝喝打牌吵死人了。抽菸的抽菸、嗑瓜子的嗑瓜子,搞的家裡像棋牌室一樣。
多看一眼都覺得煩人。
收回視線,講:「就您老人家還覺得他們是小孩了。」
「我看著他們長大的,都是孩子。」
後來,華意南牽橋搭線將人介紹進了一些本地收益比較好的單位,或是合資企業中工作。
陪市的大外企不多,人家只要應屆生。
像這種在國企內幹了幾年的,專業知識都忘了七七八八,人也有了一點國企大染缸的痕跡。
人家不認可,婉拒了。
馮家的拆遷房雖然比較遠,可面積大。簡單裝修之後就窗明几淨,通透敞亮,充滿九十年代的現代感。
住了大半輩子的小院,變成了明亮通透的樓房。
坐在其中,馮奶奶心中微微遺憾,卻也明白,那房子老了。按現在的話講,是跟不上時代發展往前跑的腳步了。
看著兩個女兒、女婿臉上歡快滿足的神色,她老的布滿年輪的臉上只餘下不盡的慈祥笑容。
真好。
在裝修好的樓房裡過了一個子子孫孫環繞的熱鬧春節。
在九四年春天,八十九歲的馮奶奶無疾而終。
兒女子孫們都很傷心,可也知道老母親這樣的年齡,能無病無災的在夢中去世,是莫大的福氣。
他們能接受,糊塗了十幾年的馮爺爺似乎不能理解。
在那套陌生的新房子裡,腿腳不怎麼靈便的馮爺爺像個困獸來回踱步。
比之過年瘦了一圈的馮大姑讓老爺子別走了,坐著休息會吧。
馮爺爺只搖頭,像在準備著什麼。
晚上到時間該睡覺了,馮爺爺會一遍一遍的問:「沒人了?還有人沒回來吧?」
馮小姑不厭其煩的回答:『是的,今天就我們幾個人在家。』
馮爺爺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再看會電視行不行,我再等等。」
每每有人到家裡來看他,他會問那些在他眼中不認識的女同志:「你是我的老伴嗎?」
聽人家說自己是誰,馮爺爺也沒記住,只聽見了人家說不是,略有些落寞的點點頭。
夜裡他坐在床頭念叨,著:「沒了,沒了。」
沒了,有什麼沒了。
初夏,馮爺爺去世。
生命的更替,真是不講道理。
多想迎接新生命的歡喜,和天人永別的悲痛永遠不會同時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