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天氣已經炎熱起來,除了早晚那短暫的涼爽,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溫度能有三十五六度。
室外更是能上四十來度,曬的人吱吱冒油。
玉清站在路邊的榕樹下抬頭看著,在這幾年一棟棟飛快冒出來的樓房上,一群鴿子撲稜稜的飛過湛藍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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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呢?
「玉清!你看啥呢?」周靈一路小跑,嘿的一聲跳到了小姐妹面前。
從一個文盲到現在唐詩三百首倒背如流,應用題信手拈來的脫盲選手,玉清用了六年。
而準備這麼久的最終考驗,只需要一天就結束了。
陪市的小升初日子定下了,就是六月二十號。
上午語文,下午數學。
小學放假三天,讓小考生們回家自己複習調整。
玉清和周靈約著出來逛逛街,為考試買點新文具。
主要是周靈提出來的。
還有兩天就要考試了,她媽把她當做一個十分貴重的試驗品,全身心呵護。
班都不去上了,就在家裡守著她。
周靈可受不了。
回想小學的最後一學期,很糟糕。
而這個糟糕從剛剛開學時就有預兆了。
原本都習慣讓孩子們自己去學校報到家長們,個個都陪著自家孩子到了學校,像是在奔赴什麼戰場。
鄭重其事。
周靈和玉清還在那天第一次看見了趙晉鳴的爸爸,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長相嚴肅體面的中年男人。
她們都同學三年了,開過好多次家長會,舉辦過許多活動,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趙晉鳴的家長。
趙晉鳴和他爸在一起的時候,一大一小兩張臉,因為同樣「臭著」的表情,看著那叫一個相似。
當然趙晉鳴不認同這個說法。
擺了一個耍帥的的姿勢說:「我可比我爸帥多了。」
「嘔!」周靈做嘔吐狀。
家裡從來沒給玉清任何升學上的壓力,可身處在一個環境裡,玉清這學期還是難免繃緊了一根弦。
她覺得這一定是她長這麼大,最勤奮最刻苦的一年。
許是長大了,玉清偶爾會多愁善感。
周靈卻覺得小姐妹又開始愛走神了,盯著什麼就能看上好久。
好像在思考,實際上純在發呆。
主要沒有思考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江堤柳條上毛茸茸的小綠芽、小孩手中黑亮黑亮大頭小尾巴的被叫做小蝌蚪,實際上是蛤蟆幼年體、一天兩天就長滿枝頭花瓣細碎,像堆雪的梨花、飛的高高卻忽然斷線的紅色蜻蜓風箏、有自己四季在春天黃了樹葉的黃角蘭.....
這些全都能讓玉清看上許久。
每每看著玉清發呆,周靈就好像看到知識和時間像流水一樣繞著小姐妹打個轉,不留一絲水汽,奔騰著一去不復返。
所以只要玉清一發呆,她立刻就會打斷對方。
這次也不例外。
正在看鴿子的玉清被突然出現的周靈嚇了一跳,拍著心口:「哎呀,你走路怎麼沒聲音阿。」
「出門在外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你還站在馬路邊上。你反思反思自己吧。」周靈振振有詞:「你這樣小偷把你偷精光你都不知道。」
小姐妹倆也不嫌熱,挽著胳膊拌著嘴去逛文具店。
文具店裡還有一個大冰櫃,嗡嗡響著,證明裡面有貨。
玉清問:「吃冰淇凌嗎?」
周靈媽媽已經一個星期不讓周靈吃冰的了,包括冰淇凌、冰西瓜、冰水,就怕周靈臨考拉肚子。
「吃!」
周靈端著哈密瓜味的冰淇淋,用配的小勺子舀著吃。
冰冰涼涼。
爽快的打了個哆嗦,嘴裡冒著白氣,和小姐妹道:「真好吃啊。
你都不知道,我媽又給我買了些保健品,什麼腦黃金、龍飛、精力寶...
全都是些甜不甜酸不酸的玩意,喝起來黏舌頭,玄調調的,味道可噁心了。」
玉清吃著葡萄味的冰棍,感嘆:「還好,我大伯都沒讓我吃。」
沒得吃,和有卻選擇不吃是兩回事。
從八十年代末,市面上各種保健品層出不窮。
電視上報紙上,各種GG。
反正孝順就要給父母買保健品、疼愛妻兒就要給妻兒買保健品、探望病人就要給病人提保健品、如果是送禮沒有保健品那更是「不成席」的....
把保健品帶回家就是把健康、長壽、聰明、有精力...等等等等帶回家
人情往來,玉清家裡也有老多保健品了。
除了食材、藥材之類的,別的像什麼營養液、口服液、濃縮粉這種看不出原料是什麼的,華意南一概不讓家裡人進嘴。
周靈羨慕的點點頭:「不吃才好了,那味道都趕不上兌點白糖水放冰箱裡凍著呢。也就是我媽非讓我吃,用零用錢威脅我。」
玉清同情的拍了拍周靈的肩膀,說:「就當吃藥了,一狠心一跺腳一揚脖就吃了。阿姨也是為了你好嘛。」
畢竟周靈說的那幾種都是保健品里的大牌子呢,賣的可不便宜。
要是長期供著周靈吃,周靈媽媽每個月的工資都得全砸裡面。
雖然,周靈家也不靠她媽那點工資生活。
那也是勞動所得呢。
都是深沉的愛呀。
外面實在太熱,九四年有空調的店基本沒有,有風扇的都是一半一半。倆姑娘買好自己要的東西就各自回家吹空調去了。
玉清到家的時候,家裡只有燕子阿姨和小白在。
工作日,這個點她大伯華意南在單位上班。
「玉清回來了?」
聽到小白哼哼唧唧激動的動靜,燕子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根黃瓜在刮皮。
家裡的保姆只剩下她一個了,之前的玲子從兩位老人去世後,沒有再在家裡幹了。
沒工作了,又得重新找,也不知道玲子下一個主家能不能碰上個好性兒的。
多可怕。
沒了同事互相監督,燕子也不敢懈怠,天天乾的更加認真。
玉清以前和大伯就兩個人住在李村院子裡,並不覺得家裡人少。
現在家裡還有四個人,玉清卻感覺到原本熱熱鬧鬧的小樓,因為少了三個人變得安靜又空曠起來。
「嗯,我回來了燕子阿姨。」玉清蹲在門口揉著小白。
小白被絕育也有快兩年了,原本精壯的大狗二次發育。
整個狗胖了一圈。
那腰都要趕上小水桶了。
精神小狗變得憨態可掬。
玉清左右看了看,問道:「外公呢?」
家裡就剩四個人,咋還「失蹤」一個。
她出門之前馮外公還在小茶几那看報紙寫寫畫畫呢。
燕子說:「說是關工委資助的小孩在學校被人欺負還手把人打了,學校叫雙方家長。那小孩的家長都不管,老爺子就和幾個老同志一起過去了。」
玉清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副場景:盛氣凌人的一家子,唾沫橫飛倒打一耙指指點點,欺負那個孤身一人的被資助小孩。
馮外公幾人,在校長老師們的引路下走進了那個不公平的辦公室。
然後局勢逆轉。
這樣那樣這樣那樣之後,欺負人的一家人痛哭流涕戰戰兢兢道歉,再也不敢欺負人了。
想到這兒,玉清抿嘴笑了起來。
開始期待起馮外公快點回來,她可要好好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