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天大,不敢多耽誤,喪事的第二天,遺體就拉回老家下葬了。
洪市鎮的規矩,蓋土之前要讓親人們看上最後一眼,華小五和華識書都太小了,怕衝撞到,沒帶到華家的祖墳來。
華山木六歲,並不能理解生死,他就是害怕,不明白為什麼要到這兒來,為什麼大家都在哭。
李家大舅拽著他的手往豁開的墓坑去,那力氣不容拒絕,他太害怕了拼命掙扎,哇哇哭了起來,嘴裡叫著媽媽,四處張望期盼母親來救他。
看的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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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意南緊緊的牽著華愛香的手,棺材的縫隙里,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襯得臉色和黃紙一般。
五官帶著油蠟的質感,總是微微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只在眉間留下一點痕跡。
華愛香哭的跪都跪不住,在看見第一鏟土撒進墓坑時,終於崩潰了。
「媽媽!別埋我媽媽!我要媽媽!」
甩開華意南的手站起身就要往裡跳。
一旁的華家大伯母趕忙把人拽住:「二丫,別壞了規矩,要不然你媽在下面要吃苦的!」
看著一滴眼淚都沒掉的侄兒,華家大伯母只覺得對方心硬,叮囑道:「大頭,看好你妹妹。」
華意南用了大力氣把華愛香按在懷裡,不讓她看棺材一點點被黃土覆蓋。
明明是夏日,祖墳的地還是濕濕的,陰涼的,連太陽曬在人身上都沒有什麼溫度。
華意南跪在這輩子的母親墓前,耳邊是弟妹的哭聲,他一眼不錯的看著小土包漸漸成形,心中想著或許自己就是沒有母親緣。
上輩子有當沒有,這輩子是有變沒有。
十二歲的小少年,緩慢的、沉重的嗑了三個頭。
再見。
媽媽。
喪事結束了,麻煩卻沒有。
華家老屋,華少洪五兄弟姐妹和李家大哥一家齊聚在堂屋,除了華意南,別的小輩都被趕了出去。
華奶奶抱著才出生沒幾天的華小五,感嘆:「老三媳婦走了,留下這些孩子也是可憐,大頭他們幾個也就算了,自己能管自己不用人操心。
連四丫也能自己吃飯穿衣服了,但這個小的怎麼辦?
老三要上班,家裡一溜小孩....」
華家大伯娘最是了解自家婆婆的心思,就怕這個孩子留在自家了。這個孩子貓仔一樣,四斤都沒有,就不是那種給口吃的就能活的皮實娃。
出生這幾天那是沒白天沒黑夜的嚎啊,身邊沒人哭;有人不抱也哭;尿布上有一點不乾爽也哭;沒有理由還是哭,不理她也沒用,氣性大的不行,能把自己哭的渾身發紫,眼看要背過氣去。
這就是個小魔星,生來就是討債的!
農村人,煮飯的時候加瓢水就能養活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難養啊。
這可是老三媳婦賠上命生的孩子,要是有個萬一怎麼辦?她不敢接這個麻煩。
「親家大哥,我和友文十幾年的妯娌從沒紅過臉,就和上輩子的姐妹一樣。按理說一家子兄弟除了老四老五,就我家孩子最少,最小的都八歲了,來一個奶娃娃也能伺候的過來。
往背篼里一放,跟著上山下地的,慢慢的也就長大了。
咱鄉下孩子都是這麼帶大的,我這個做大伯娘的,也不會苛刻她。
但是老三媳婦拼死生下這個寶貝疙瘩,一天好日子沒過呢,送回老家來當個鄉下人....
她娘在天有靈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難受啊。」華少洪丟了魂,和他說沒用,這話是說給李家大舅聽的。
李友文是個心氣高的,要不然也不能拋家舍業的,和華少洪借了親戚朋友那麼多錢,累死累活也要在鎮上置辦下個大院子,紮下根。
華家二伯母看大家都不說話,忍不住開腔:「要我說老三才二十九,家裡孩子也需要人照顧,鎮上姑娘不好找乾脆在鄉下找個老實的續上,孩子在自己眼前,吃穿都有人照顧,多好.....」在李家大舅想吃人的眼神中,聲音越來越小。
被自家男人扒拉了一下之後,小聲嘀咕了一句:「本來就是嘛,未必還指望老三能給個死人守一輩?早晚都要邁出這一步的,何必呢。」
氣的李家大舅都想打女人了,自己妹妹墳上的土都還沒幹呢,這是說的什麼話!
華家奶奶連忙罵了這個二兒媳兩句,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讓二丫別去讀書了,反正也讀了兩年,認得些字不是文盲。乾脆在家裡帶小五,還能做點家務,煮煮飯啥的。」
大家都覺得這也是個好辦法,除了華意南。
「不行!我不同意。」上輩子他奶一輩子最為遺憾的就是連初小都沒讀完,是個獨自一人哪也去不了的半文盲。
這輩子華意南怎麼可能再次讓對方小小年紀輟學在家當小保姆。
他堅決不同意。
華意南是孫子輩第一個考上初中的,現在說話也有幾分分量。
華奶奶好言好語的勸了起來:「為啥不同意?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是願意帶小五的,你們願意你們就把她放我這兒。"
華意南看了他爸一眼,自己還是個小孩說話別人也不甚重視,他爸是一家之主,這個時候最好還是由他爸開口更好。
可惜他爸什麼也沒聽進耳朵里,還是那副模樣。
堂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二丫都這麼大了,要是在鄉下都下地幹活好幾年了。她命好一出生就是鎮上的姑娘,長到八歲都沒怎么正經幹什麼活,還去學堂讀了書識了字。
就算不去讀了,在家也累不著她,就干點家務,帶帶妹妹,說給大隊別的姑娘聽,誰不羨慕?想過都過不上的好日子呢。」華奶奶這麼說,也是真心這麼覺得。
她勒緊褲腰帶把華小姑華小叔供到初中畢業,她當然知道讀書有多重要,只是和自己的孩子相比,孫女得再退一步。
二丫在家,對自家老三好。
華家大伯娘苦口婆心:「大頭,大伯娘知道你是個心疼妹妹的,但是你不能只心疼二丫啊?你心疼心疼你爸,心疼心疼你家小五。」
他爸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有工作用不著他心疼,至於才出生的小五....
上輩子這個小姨婆經常上門來看他奶奶,沒少給他買糖吃。
但人有遠近親疏,這輩子的家人,最重要的還是他奶奶,華愛香。
看著華意南倔頭倔腦就是不答應,華家二伯娘又忍不住了:「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你想怎麼樣?就你家的孩子寶貝?又不要找人,又不讓二丫輟學,咋的?真想把人扔回來給我們?
我和你大伯娘欠你家的?」五個兄弟姐妹,就自家和老大家在鄉下土裡刨食,誰心裡能平衡呢?
好事輪不到她們,要出力的時候就指著她們了?
她心裡有氣,說話就難聽起來,和一個孩子也置上了氣。
華家四叔和小姑一直沒說話,他們是家裡的雙胞胎老小,上面還有幾個哥哥,這事怎麼也輪不到他們,只靜靜聽著等著。
華意南又看了一眼一直木木的華少洪,他本來以為華小五的事再怎麼也要拖上幾天,才會擺上檯面上來解決的。
自己這個爸現在沒有心思管事,這輩子他是大哥,該負的責他不推脫。
但,他也不可能像上輩子的舅爺似的把自己完全奉獻了。
不光是愛香,他肯定是還要讀書的,家裡沒辦法留這麼多孩子,特別還是一個時刻離不得人的高需求嬰兒。
他都怕自己把華小五養死了。
堂屋裡,一大家子人還等著他家拿出個方法來,華少洪既然不管事,那他就頂上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華意南問道:「大舅,你能幫忙帶帶小五嗎?不白帶,我家肯定給東西。」
華意南口中的東西,華家婆媳都不放在心上,老三家裡能有啥東西?除了一套房子就是債,可以說比他們鄉下人還窮的叮噹響。
更別說李友文死了,以後就華少洪一個人掙錢,日子更難過了,能拿出什麼好東西?
李家大舅和大舅娘對視一眼,到底咬牙同意了:「行,我家養!等她長大了你們願意接就接回去,不願意接我就當閨女養著。算我這個當哥的為友文做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