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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生和死亡

  第二天,已經放暑假的華意南一個人在家,接手原主在家中承擔的瑣碎活計,他有一些原主的記憶,做的還算應手。

  給菜地澆完水華意南鎖好門,抱著木盆順著後院的石階往下,來到河邊的石板上洗一家人的衣服,也是巧了,河邊沒人,也就沒人找他說話,樂得自在。

  沒有洗衣粉,華家洗衣服用的是老家華家爺奶給的皂角,裹在衣服上捶碎了,清潔效果也還不錯。

  夏天的衣服簡薄,隨便洗洗就成,除了六歲的老三華山木的衣服,那是個活潑的,天天滿地亂爬,衣服上的補丁最多,也最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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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天很熱,河邊倒好,洗完衣服華意南找個石頭坐著吹風,看著河面心裡很是平靜。

  很多年沒這麼平靜過了,果然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後人更容易滿足,看淡人生。

  剛準備回家,就看見滿臉焦急的鄰居張嫂在他家後院張望,看見他趕緊喊道:「大頭,你媽媽要生了,豆腐坊的人送她去衛生院了,你爸爸到鄉下收木料去了不在,你快收拾點東西和我去衛生所吧!」

  華意南一驚,快步往回走,問:「不是剛剛八個月嗎?怎麼就要生了?」

  張嫂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能著急的說:「就是啊,就是啊!」

  等兩人提著李友文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趕到衛生院的時候,華家老五已經出生了,是個女孩,四斤都不到,貓仔一樣小小一個,皮膚泛著紅和透,連眉目都還模糊著,躺在李友文的懷裡一個勁的哭。

  張嬸招呼華意南把華小五抱開,和護士一起,將一點力氣也無的李友文架起來,墊上裝滿草木灰的布包。

  華意南上輩子沒生過也沒養過,抱著這個像小號一樣的孩子,渾身緊繃耳朵也嗡嗡響。

  孩子順利生下來了,華意南在不在都一樣,張嬸把華小五接過去和李友文小聲交談了兩句,就把華意南趕回去給他媽做飯了,順便給沒奶喝的華小五整點米湯帶來。

  華意南把華家的灶房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除了雞蛋以外的葷腥,華家的兩隻小母雞在後院叫時,華意南甚至想乾脆殺了燉鍋雞湯。

  可他不會殺雞,而且他也沒有做這個決定的權利。

  實在沒辦法,華意南先抓了一小把大米煮上熬米湯,就去後院摘了兩個早熟的番茄,家裡一共就五個雞蛋,直接打了仨,用僅剩的一小把掛麵給李友文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面。

  提著兩個飯盒華意南趕回了衛生院,小號還在嗚啊嗚啊的嚎著,聲音都有些啞了,張嬸把米湯接過去餵上,華小五才止住了哭聲。

  華意南端著面乾巴巴的說道:「媽,我餵你。」他還不太適應。

  張嬸抽空說道:「哎呦友文,命好勒,兒子這麼貼心,跑前跑後的,做好送過來不說,還恨不得餵你嘴裡。有這麼個心疼人的兒子,你這輩子等著享福吧!」自家大牛就和他爸一樣,粗放放的。

  你當他面上吊他都當你盪鞦韆呢!

  李友文強撐著也誇了大牛兩句,溫情的看著自家老大,搖搖頭:「媽好著呢,不用你餵。」番茄雞蛋面一入口,眼睛微微亮了,問道:「你放糖了?怎麼黏糊糊的。」怪好吃的。

  「番茄煮出沙了就黏糊。」

  其實是華意南把那兩片芝士放湯里了,還放了蔬菜沙拉里的沙拉醬。家裡油罐子都見底了,全是清湯寡水的,他怕這個才二十八歲就生了五個孩子的女人撐不住。

  「有這手藝,媽不擔心你以後找不到媳婦了。」李友文蒼白的臉上弱氣的笑著,看著自己一副小大人模樣的兒子打趣道。

  「喜歡吃就好,我晚上給你燉雞蛋羹來。」

  「嗯,好兒子。」李友文沒有推讓,她要是沒奶,家裡可沒錢給小五買奶粉喝。

  華意南一直待到下午他爸來了才離開,順路還去託兒所接了弟弟妹妹。

  臂彎頭掛著飯盒,華意南牽著二丫抱著四丫,像趕羊一樣踢著三兒的屁股蛋趕到了醫院時,病房裡已經沒有了李友文的身影,條紋的床單上是大片的血跡。

  在三個小孩莫名恐慌,接連響起的哭聲中,華意南喃喃道:「我給你做了蛋羹,你還沒吃呢....」

  ——————

  「我大妹拼死拼活給你家生了五個孩子,一天好日子沒過上,連命都搭上了,憑什麼不讓她從家裡發喪!這屋子那樣她沒出力?沒出錢?為了這房子她身體都拖垮了!你華家還是不是人!」

  「親家大哥,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家也不是那種喪良心的人。老三媳婦可是生孩子死的,那是血煞呀,家裡孩子還小呢總得有個忌諱吧!我們華家的根在村里,老三媳婦作為我家的媳婦回村里辦喪天經地義,到時候直接送入祖墳也方便啊!」

  「我大妹妹為這房子吃了這些年的苦,她必須在這個院子裡發喪!沒有二話可說!你家要是不同意,我就乾脆把房子一把火燒給我大妹妹,讓她在下面也有地方住!」

  「你敢!你憑什麼燒我家老三的房子!」

  「我就友文一個妹妹了,你要刻薄她的身後事,你看我敢不敢!」

  華家的院子裡得了消息趕來的華家老兩口,和李家大哥為了李友文的喪事吵得唾沫橫飛,哪有一點做過十幾年親戚的樣子。

  萬事不管的華少洪抱頭蹲在房檐下,一顆心被攪成了糊,痛的有些不真實了,耳邊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

  憋得滿臉漲紅,額角的血管噴張,眼淚鼻涕順著往下淌。

  他的媳婦,他的友文啊!

  華意南站在華少洪身邊低垂著眼看這個悲痛的男人,他想起來了。

  在他還是個依偎在奶奶身邊的小孩時,偶爾聽過關於她奶奶小時候經歷的隻言片語。

  母親生了小五就淋漓不盡,不過半個月就病死在了床上、後來父親在饑荒年代為了給家裡多掙兩斤糧食,上河工的時候,被石頭打到頭意外去世了。

  一家子就剩下幾個孩子抱團。

  家裡的兩個工作給了大伯二伯一家一個,爺奶叔伯一家拉扯一把,幾個孩子守著父母留下的房子跌跌撞撞的長大。

  大哥華意南為了拉扯下面一乾弟妹,也沒有去讀初中,上山下河、家裡家外、短工零工,啥能掙錢啥能餬口他就幹啥。

  等滿了十六歲,進了木料場當伐木工,一家子總算有個正經入帳了,眼看日子好過了。二十郎當歲的時候被山上的滾木砸死了。

  生活的重擔如同擊鼓傳花似地,帶著白喪落到了十六歲的奶奶身上。

  在他的印象里,他奶說起這些事時,哪怕已經過去幾十年了,依舊有說不出的痛苦。所以他奶不像普通老太太似地,會一遍一遍地說過去的事。

  她將一切都藏在心中,從不願輕易提起。

  以至於昨天夜裡才明白身在何處的他,沒有立刻想起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

  最終華家媽媽的喪事還是在她付出多年的華家院子裡辦的,靈堂就設在堂屋,沒有遺照,沒有香燭,連紙錢都不能燒一張。

  因為街道說喪事要新辦,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堂屋中間的方桌撤掉,幾條長凳架著一口薄棺材。街坊鄰居親朋們都上門來弔唁,節哀兩字華少洪和他的孩子們聽了無數遍。

  可失去妻子,失去母親的華家人如何能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