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舅在公社給收購站處理皮毛,大舅娘沒有工作,在家裡種地操持。兩人就生了大表哥李玉平一個,家裡條件反而比住鎮上的妹妹好一點。
華小五的去處有了定奪,大家也就散了。
在縣裡工作的華四叔和華小姑,給隱隱能當家作主的侄兒塞了一點錢,安慰他有事要幫忙托人給他們帶信,就帶著各自的孩子回縣裡了。
當天華小五就被李家大舅帶回家了,至於華意南說的東西,他也沒在意。
妹妹家什麼條件他清楚,就算什麼也沒有,他也會養著這個外甥女。
沒想到,過了一個星期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妹夫就找上門了,要把妹妹那個豆腐坊的工作讓給自家媳婦。
一分錢不要,只求他能好好養著小五。
當天,幾人就去鎮上把流程走完了,李家舅娘也成了有工作的人。
鄉下的華家婆媳根本不知道,工作還能親戚接班。等知道這個事時,事情已成定局,氣的他們暴跳如雷,在家裡咒罵華少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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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往他們家送的東西都餵到狗肚子裡去了,胳膊肘往外拐這個親戚沒法做了。連著在她們眼裡搶了工作的李家大哥也被咒罵了好幾天。
兩家人越想越氣,直接從鄉下跑到華家來,讓華少洪把起房子借的錢全還上,不然這個親戚就別做了。
生孩子、搶救、辦喪事,一連串事下來華少洪手上根本沒錢了,最終只能把李友文和他自己的工友、領導、鄰居們給的禮金全掏出來才勉強夠數。
鬧得難看,三家人的關係不復從前,之後幾年更是連門都不上了。
喪事結束,華家沉寂了下來。
才二十九歲的華少洪,這個本來飽滿精神,說話大聲的像擂鼓的高大男人,一下變得黯淡了下來,不再虎虎生風昂首挺胸的撐著。精神氣散了,看著人聽著話眼睛裡也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總要別人說幾遍他才能反應過來。
回了家一句話不說,華意南做了飯他就吃,吃了就回房間關上門不知道在幹什麼,有時候四歲的華識書伸著胳膊想讓他抱,他也不理直接繞開當沒看到。
把小姑娘委屈的嚶嚶直哭,嘴裡喊著找著媽媽,華愛香看不下去紅著眼把妹妹摟在懷裡悄悄抹眼淚。
扛起華家生活擔子的華意南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知道華少洪還需要時間,至少對方每天還在堅持工作賺錢,那就行了。
一家人五張嘴還靠著那三十二塊錢的工資,只要這個錢不出問題,華少洪想難過半年還是一年,華意南都隨他。
可第二個月華意南看著華少洪拿出來的,少了八塊錢的工資,聽對方說這個月出了幾個壞單,木料廠扣了幾塊錢,他就知道不能再放任華少洪了。
木料場的人都知道華少洪的媳婦死了,這種情況下,就算華少洪犯點小錯,他們都會體諒,不會為難。
能讓木材廠動真格扣工資,還扣的不少,一定是華少洪在工作上出了大岔子,他們不得不扣。
他還要讀書,家裡還要生活,在他還沒工作之前華少洪必須振作起來,好好擔起養家餬口的擔子!
吃完晚飯,華少洪放下碗就想離開,華意南把人叫住:「爸,你等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轉頭看向華愛香:「愛香,你先帶弟弟妹妹去洗漱吧,碗我等會洗。」
華愛香黑亮的大眼睛小心的看了她爸爸一眼,小聲的應答,牽著弟妹去後面灶房洗漱了。
堂屋裡只剩下父子兩人,華少洪不說話,華意南先開口:「爸,你看愛香這段時間變了很多,媽走了咱一家人的魂好像也跟著她走了,三兒晚上和我睡覺半夜會哭醒,說想找媽媽。」
家裡出了大變故,家裡的幾個小孩改變是最大的,她們害怕,特別是兩個小的,不明白媽媽去哪兒了。
又不敢吵鬧,只能悄悄掉眼淚。
華少洪眼睛盯著桌子的一角不說話。
「有時候我會聽見媽叫我的聲音,我做飯的時候她說煮玉米糊糊火要小,勤攪和,不然會糊底。
我洗衣服的時候,會聽見她說你的衣服領口要多搓,黃了油了穿出去不體面。
給菜地澆水的時候,她又說要早上澆,從根澆,不然菜會被燒死,會被打趴。
我一直相信她還在,她不放心我們,捨不得走。
我不想讓她擔心,每件事都按媽說的做,我昨天晚上夢到媽了。她在笑,說我長大了,能幫你擔起這個家,她也放心了。
她說她要走了,輪到她投胎了,她這輩子沒做壞事,下輩子還能當人,說我們一家人以後說不定還能見面。
說著還給我塞了一把糖,說日子很苦,她捨不得我們苦,讓我把糖分給家裡人吃,以後好好過日子。」華意南聲音帶著顫音,一滴眼淚啪嗒掉在方桌上,明明在哭嘴角卻盡力往上勾著。
他的手攤開,一把五顏六色的糖出現在華少洪的眼前。
「這...這是你媽給你的糖?」不知何時回了魂的華少洪,不可置信的緊盯著兒子手中的東西,長這麼大他都沒見過這樣包裝精緻的糖果,糖紙上有小小的鮮艷的畫,捏在手裡嘩啦啦響。
顫抖著手接過一個,鼻尖是一股香甜到骨子裡的味道,他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是的,我一醒來手裡就有這個糖,我從來沒在供銷社看到過這種糖,一定是媽媽給我們的。」
華少洪已經淚流滿面,像拽著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兒子胳膊:「你媽媽還說什麼了?她為什麼不來我的夢裡找我,這麼久了我天天念著她,她從來不來我的夢裡。」他太想她了。
華意南:「媽媽說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她相信你能帶著她的那份把日子過好,我們幾個還小,她不放心我們,所以她來找我。
媽媽還說這輩子能和爸爸成為夫妻,她很幸福,從來不後悔。
想起來都是甜的,也希望我們別再自苦了。」
華少洪再也堅持不住,伏在桌子上像個孩子一樣哭的不能自已,搖著頭痛哭:「友文啊!我的友文!」
他的友文跟著他一直沒過上好日子,早幾年在鄉下種地,累死累活的掙那點糧食餬口,好不容易來鎮上,家裡又欠了那麼多錢!
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一口好肉都沒吃上,一件鮮亮衣服都沒上過身,自己算什麼男人!算什麼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傻友文啊!
淚眼朦朧間他看見二丫帶著幾個小的,站在門框後面癟著嘴眼含著淚看著他。
那雙和妻子一樣的圓眼,讓他心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下沖了上來。
一家人嘴裡含著妻子給的糖,抱在一起痛哭,哭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生命里重要的人。
嘴裡是甜的,心裡是苦的,眼淚是鹹的。
他沒做成一個好男人好丈夫,他對不起友文。既然友文說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他就一定會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華少洪在心裡發誓:他一定會好好養他和友文的孩子們,讓友文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