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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翟湯之請

  次日一早。

  謝宏離開了柴桑縣城。周光和陶茂相送,周撫則是攜帶謝宏的親筆信先行返回南昌城。

  十一月的廬山已經出現了初霜,江邊水面還結起了薄冰。

  謝宏終於體會到了冷成狗是什麼滋味。

  即便是穿得再厚,但濕冷感依然很強,牛車裡放了兩個碳爐也不頂用。

  桓溫這小子卻不怕冷,坐在車轅上耷拉著兩條路,還有心情看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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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學會了騎馬,而且進步飛速,連謝良都很驚嘆。

  天氣雖冷,但初冬晴好,謝宏的心情也與一年多前離開的時候完全不同。

  當時被王敦抓去武昌,生死難料,心頭不慌那是假的。後續脫身回了一趟桃坪,但沒有呆幾天,就又急匆匆去了彭澤。

  如今重新走上縣城通往董氏塢堡這條路,難免有一種衣錦還鄉的感覺。

  行至過午,廬山腳下的董氏塢堡已經能看得見了。

  謝宏坐在牛車上,對著桓溫笑道:「你哥哥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身無分文,還被人綁了票,如今卻已經貴為開國縣侯,征北將軍了,厲害不?」

  桓溫齜牙咧嘴的看著謝宏,卻絲毫不妨礙他對謝宏的崇拜之情。

  阿兄跟在私下說話的時候,嘴裡總是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讓他聽不懂卻又知道意思。

  阿兄可是阿父這樣的天下名士共推的大儒啊,怎麼可能亂說?

  也不怪桓溫懵逼。

  哥這個字意思就是歌。

  當下有本書叫《說文解字》,東漢許慎所著,其中的原始定義是——聲也,從二可,古文以為歌字。

  「阿兄不但長得比衛叔寶美,說話也好聽,就跟天書一樣。」

  謝宏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這小子難怪能娶了南康公主,小嘴兒竟然這麼甜。

  他心裡卻在想司馬紹的長女今年多大來著?庾文君生了嗎?

  「阿兄,快看。」

  只見路上有人朝著牛車飛奔而來,伴隨著清脆的呼叫聲。

  「郎君回來了,郎君回來啦。」

  原本是阿蘅帶著一群董氏的總角稚童跑來迎接謝宏了。

  遠處董玄帶著阿苓和幾個族人也正在朝這邊快走來。

  董氏如今已經算是柴桑寒門中的第一豪強了。

  董玄這個縣丞未必如何被人忌憚,但他是謝郎君的衣食客啊。

  衣食客不是僮僕,乃是門客。

  將來陳郡謝氏晉升一等高門,董氏便能成為士族。

  董氏全族上下已經把謝宏當成了神明一樣在敬畏和崇拜。

  但小孩子畢竟不懂事,他們只記得第一次見到謝郎君就能吃到蜜,飴糖,還能撿田螺殼賺錢,圍著牛車嘰嘰喳喳好不快樂。

  「不許討要。」

  「阿牛,阿彘,不要扯郎君衣襟。」

  謝宏卻笑著阻止了阿蘅,摸出一把飴糖分別發給了這群小童。

  「老僕拜見郎君,郎君歸來,身安意順。」

  董玄快步上前,就要拜倒在地上。

  謝宏卻一把扶住了他,笑道:「董公辛苦了。」

  董玄心頭感激得差點掉下淚來。

  要說辛苦他自然是辛苦的。

  畢竟葛洪和陳三都離開了,如今謝氏在廬山的一切都是他在打理。

  光是油脂的交易就足夠他忙活的了。

  肥皂需要大量的油脂,但整個江州都沒有多少,而且誰都捨不得賣,吃都沒得吃誰還會賣?

  一年時間,董氏塢堡也是大變模樣,至少外面的木柵圍牆變成了土石夯的了。

  而且大門外面還有一排拴牛樁,地上也鋪成了青石地面。

  顯然,董氏塢堡經常人來人往。

  走入塢內卻依舊是老樣子,甚至連正堂的擺設都沒變一下。

  茶酒碳爐已經準備好了,好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豆粥,顯然是從昨天就開始熬煮出來的。

  董玄迎謝宏入席,然後垂手立在門內,並沒有再跟以前那樣坐下。

  如今他是衣食客,身份發生了變化,整個董氏一族,都可以稱為是謝宏的僕役,雖然不是法定的奴僕。

  阿蘅和阿苓上前,一個抬手為謝宏脫去外面的大氅,一個給他送上淨手的銅盆。

  「族長算著今日午間郎君就該到的,阿苓一個時辰前就把香湯燒好了,還加了香茅草和其他滷肉的幾種香料呢,郎君是先沐浴還是先休憩?」

  高門士族極其看重沐浴,日常會用香茅,香料煮成香湯來洗浴。

  這也是阿蘅在南昌跟著其他高門名士的侍女學的。

  但最怕就是自我發散。

  謝宏簡直哭笑不得,看著阿苓取笑道:「阿苓是想把我鹵成豬肉嗎?」

  謝宏在西山游宴雅集上弄出來的五香滷肉,已經在士族圈子裡引起了一場食物革命。

  每個人走之前都求了一份滷肉配方走,他也沒有藏著掖著,大大方方的送了出去。

  以至於謝裒都罵了他好幾天。

  這個時代知識是無價的,獨門絕技是家族安身立命,興旺發達的根本。

  好在謝宏沒把製冰的技術送出去,多少讓謝裒平復了不少。

  阿苓用五香料來燒洗澡水,是謝宏萬萬沒想到的。以至於謝宏接下來一整天渾身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桂皮,茴香味道。

  用罷夕食,謝宏便在董氏塢堡住了一晚。

  第二天,阿苓和阿蘅先回桃坪,謝宏則是帶著桓溫和董玄,一道去黃石岩拜訪名士翟湯。

  再見翟湯,翟湯不勝驚嘆。

  誰能想到,一年多前他剛與謝氏子黎相見的時候,謝氏子身陷囹圄,幾乎被污為羯趙奸細。

  如今已經是開國縣侯了。

  這一年多,翟湯一直在打聽有關於謝宏的消息,心頭難免有一種唏噓之感。

  謝宏對翟湯極為恭敬,他知道翟湯清貧守正,窮死都不接受別人的資助,所以也沒有準備錢財什麼的,送來的都是日常所用之物。

  翟湯拒絕不了,也只能收了下來。

  但謝宏送的玉液瓊漿他卻是打死都不收。

  「萬錢斗酒,老朽不取,肥皂可留。」

  謝宏只好做罷。

  這位是整個東晉亂世里最純粹的篤行純素之人,連《晉書》都專門為他立傳。翟氏更是家族四世隱居廬山,是晉宋江左最受敬重的隱逸世家。

  但人家這個隱可不是裝裝樣子,為了養望出山。

  人家是真隱世。

  「郎君在豫章土斷,乃家國之幸,老朽家中有三仆隸,已放免給了鄉吏,成國家編戶,讓他們能正常納稅服役。」

  謝宏不由得大禮參拜。

  堂堂大名士,日子過得要親自勞作才有得吃,卻還把僅有的三個僕婢給放了。

  這品格高潔真不是吹的。

  「謝郎君,老朽有一請。」

  黃石岩上,翟湯與謝宏對瀑而弈,一邊下棋一邊看著謝宏問道:「君能為權臣否?」

  謝宏頓時愣住了。

  翟湯沒有瞞著他,道:「王茂弘曾來信,曾言郎君欲為社稷之臣,但老朽認為,郎君唯有做權臣,方可實現心中抱負。」

  謝宏沒想到王導竟然把當初他登門烏衣巷司空府的私密對話說給了翟湯。

  這老王坑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