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庾翼再入壽春。
同時謝宏離開了南昌城,回了一趟廬山。
當下正是豫章土斷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謝宏免不了被僑居士族的主宗來信騷擾。
於是他乾脆把郡內事務託付給塗修,軍府事務交付給王彪之。再命謝尚居中調和,然後帶著桓溫,阿蘅和阿苓趕回了柴桑縣。
這次回去有三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接收鶴問湖。
鶴問湖緊鄰廬山北麓,泛舟湖上就能直接望見廬山雲霧,乃是柴桑縣最好的臨湖景觀。
最重要的,鶴問湖在豐水期可以直通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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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宏此前從陶茂手上合法購入的田產就在鶴問湖畔。
此湖不但是柴桑縣內最重要的水上交通樞紐,也是幾乎所有名士遊玩的核心區域。
到了柴桑,謝宏命阿蘅和阿苓先回董氏塢堡,他則是帶著桓溫去見了陶茂。
又在陶茂的陪同下去了郡府。
周光匆匆迎了出來,拜見了謝宏之後,把陶茂和桓溫都留在了正堂,他便即帶著謝宏去了後堂。
謝宏再次見到了周撫。
「罪仆拜見君侯。」
周撫還算從容,但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眼中無光。
謝宏看著這個歷史上橫跨了王敦之亂,蘇峻之亂,桓溫平蜀三次東晉關鍵動盪,最終在蜀地鎮守近二十年的傳奇名將,心頭也是一陣唏噓。
《晉書》對他的評價高得嚇人。
五世名臣。
這傢伙跟沈充有一比,都是重義輕死之人。
另一個時空,鄧岳是跟著他一起逃亡的,而周光想趁機捉拿鄧岳邀功,周撫直接把周光罵得狗頭噴血。
我與伯山同亡,何不先斬我?
他是寧可自己死,也不肯出賣老友,最終帶著鄧岳一起逃入西陽蠻族部落避難。
和沈充一樣,這份義氣在東晉亂世中極為罕見。
「晚輩拜見君侯。」
周撫繼承了周訪的爵位,但如今獲罪,啥都沒了。
謝宏的心情難免有些激盪。
為了招撫這位,他可是讓鄧岳,沈充都寫了親筆信,命周光悄悄送給了周撫,才有今天的會面。
要不然周撫還得繼續藏貓貓。
周撫目光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有一種不真切之感。
誰能想到,去歲初見,此子還是白身孺子,困頓於吳王宮不得離開。
如今卻貴為征北將軍,豫章太守。
而大將軍卻早已經是冢中枯骨。
周光在一邊差點抹眼淚。
他心頭對謝宏感激不盡。
他能脫身,還能坐穩潯陽太守之位,全靠了謝宏。
而大哥能否脫罪,也得倚仗謝宏。
汝南周氏終究沒有在自己兄弟手上沒落。
謝宏也沒有跟周撫扯淡,直接說道:「我欲請君侯入征北軍府,暫為參軍,五年之內,君侯當為北伐先鋒。」
周撫算頂級名將嗎?
算!
至少在西南地區,他是絕對的定海神針。
謝宏完全取代了王導,成為了重新提攜他重返仕途的人。
這對汝南周氏來說是再造之恩。
如果沒有謝宏,兩年之後王導也會舉薦他出任寧遠將軍,江夏相。隨後他平定蘇峻之亂,以南中郎將鎮守襄陽。
後來他跟隨桓溫伐蜀,成漢滅亡後留守蜀地,先後平定了多起大規模叛亂,徹底穩固了東晉在西南的統治。
對了,他跟王羲之還是畢生摯友,千古交誼。
現代有王羲之留下的草書代表作《十七帖》,其中超過半數的信札都是寫給周撫的。
包括《遠宦帖》《譙周帖》《積雪凝寒帖》等這些傳世名帖,兩人常年通信暢談蜀地風物,日常養生。
周撫多次給王羲之寄送邛竹杖,蜀地草藥等特產,王羲之也在信中多次表達想要入蜀與老友相見的願望。
兩人山川阻隔,整整二十六年沒能再見面。
如今謝宏成了周撫。
就神奇。
歷史有誇大其詞的,有編的,但沒有錯的,所以謝宏不打算改變周撫的人生軌跡。
周撫沒想到謝宏竟然如此對他,一怔之下,旋即對著謝宏長跪不起,哽咽道:「罪仆曾對君侯多有輕慢,愧無顏也!」
周光也連忙跟著跪了下去。
謝宏只好也跪了下去,相互對拜起來:「將軍快快請起。」
魏晉不但重門第,也重人物。
頂級高門固然風光無限,但也得有優秀的族人維持門第和權力啊。
不在乎你曾經擁有多高的話語權,能否持續擁有這才是關鍵。
琅琊王氏牛逼吧?
但隨著王敦和王導一死,瑯琊王氏迅速就衰敗了下去。
潁川庾氏更是只風光了一代人。庾亮和庚翼死後,庾氏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維持不住。
陳郡謝氏門第不高,但有謝宏啊。
古往今來,又有多少人以弱冠之齡,不靠門第,只靠才情坐上太守之位的?
更何況人家還是征北將軍,都督江州軍事。
在江州,他也只是名義上弱於刺史,實權比溫嶠都高。
周撫想得很明白。
雖然是當一個參軍,這對於他曾經的地位來說,近乎於羞辱了。
他是縣侯,父輩更是令大將軍王敦都忌憚的天下名將。
可那又如何呢?
如今敢收留他都是大恩了。
周撫匍匐道:「罪仆與鄧伯山,沈士居能得以活命,皆是君侯恩義,從此為將軍效死!」
安排好了周撫,謝宏便又在周光和陶茂的陪同來到郡府戶曹署。
尋陽郡和柴桑縣的戶曹早早就候著了。
謝宏接收鶴問湖的過程絲滑無比。
看著到手的占田文書,他嘴角比AK都難壓。
渣女只配用池塘養魚。
老子要用湖來養。
在當下,士族占山護澤基本屬於公開的秘密。
別說無主之地,就是有主也得把你趕出去。
尤其是南渡士族初來乍到,為了儘快恢復紙醉金迷的日子,簡直把這一招用到了極致。
說好聽叫占山護澤,說白了就是士族帶著自己的部曲,佃客,直接跑到無主的山湖地帶,用籬笆、界碑把整片山林湖泊圈起來,宣布歸自家所有。
在吳郡這一類本地士族強大的地方,僑居士族還不敢瞎胡來。但其他本地士族壓不住的地方,江左大量的湖泊,田產,都是這樣被圈占的。
琅琊王氏,潁川庾氏剛南渡就靠這種方式,把太湖,會稽周邊的大量湖泊直接划進自家的莊園,轉眼就變成私家後花園。
這種方式幾乎沒人管,是士族默認的潛規則。
但謝宏畢竟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所以,他直接管司馬紹要。
大哥,跟你混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兄弟我喜歡你手下一個妞兒,送給兄弟當老婆怎麼樣?
司馬紹不但說好,還得夸謝宏懂事。
這小弟太特麼尊重我這個大哥了,你們都學著點兒。
說你呢老王。
司馬紹大手一揮,直接把鶴問湖最好的一段大概方圓十里之地,半湖半澤,以及廬山北麓腳下一整片山澤封賞給了謝宏。
這種方式獲得的湖泊產權最硬,也是士族最體面的獲取方式。
這一片地塊田產還真談不上收入。
因為不是熟地。
湖泊里的魚肯定算,但那玩意兒謝宏看不上。
他看上的,是廬山的景。
他的根從此就可以完全扎在這裡了。
謝安小弟,你的東山謝氏大概要往後稍稍了。
廬山謝氏,從此立棍。